记忆里的抓娃娃机


文/张怡微

写作课上给学生布置一个采风作业,内容是任意选择一条上海的地铁线,从头至尾坐上一遍,再下来走一走碰碰运气,看看会不会遇到有趣的事。结果,大部分同学似乎都运气平平,只做了一些基本的素描。采风这样的事,不花时间绝对不会有收获,花了时间也未必有像样的回馈。有位同学花了8个小时,告诉我们白银路站出站口有一个租书站,租一些高校教材,比方C语言之类,她拍了照片,然后问我们,不知道谁会在那里租书呢?我很喜欢这样的问题,“不知道谁会在那里做什么”,意味着人与人界限,意味着内心与内心眺望的可能。带着想象、共情构建生活的处境,我们写作不就是做这样的事吗?

还有一位男同学,写到地铁站里的“娃娃机”,让他想起了前女友。曾经他每天从南京西路坐到芦恒路看女友。地铁里刚有娃娃机的时候,他出站前常常会抓几次。时间久了,抓到的娃娃可以从女友家沙发的这头摆到那头,但她看起来对这些娃娃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喜爱。一直到分手,他把这几十个娃娃拿出来,两个人分,他才知道有一些娃娃其实她很喜欢。这真令人伤感,她还喜欢眼前这个人的时候,看起来并不喜欢这个人抓的娃娃。当她决定不再喜欢他,却开始舍不得那些娃娃。

之后我开始留意地铁站里的抓娃娃机。那似乎的确是近两年才出现的。这种出现与碎片时间的“等待”密切相关。城市人日复一日在餐厅等位、在电影院等电影开场;年轻的时间大部分都花在了等待上,这种等待又似乎与爱情有关。不是我等你、就是你等我,都是愿意的。年轻人的时间那么多,等待又难免无聊。移动支付为消磨时间增添了一些便利,花十块钱就能获得五次抓娃娃的机会。最多的组合是爸爸帮小孩抓,男朋友帮女朋友抓,两个女朋友一起抓。也有夜晚收工的阿姨妈妈,会百无聊赖地玩上一把。有天早晨出门上班,我发现早高峰来临之前,六点半都有大叔在地铁里抓娃娃。在地铁里抓娃娃的男性,大多都是在等待迟到的女友。这位大叔一大清早的,是在等谁呢?

抓娃娃机曾经是我们小时候游戏厅的记忆,和打魂斗罗、套牛之类的捆绑在一起。成年人抓娃娃并不一定都是为了得到娃娃,总是感觉“差一点就能抓到”的心理状态,就跟小型赌博差不了多少。而女性热爱这种甜美的赌博游戏的激情,并不亚于刻板印象中的男性。在一家上海著名的地下游戏厅中,更多在抓娃娃的都是年轻女性,在她们的身后则可能站着西装笔挺的男性,正提着奶茶和杂七杂八的细软。游戏厅里的年轻男性则霸占着跳舞机。性别议题在当今的游戏厅显现出了奇特的色彩。有意思的是,如今唇釉似乎也进入了抓娃娃机内。有些是大牌(不知真假),电影院外我见过几台,特意标注了产品原价格。有些是杂牌,游艺厅里就有机器。长方形的唇釉被包裹在一个塑料透明的圆球中。要用有气无力的抓手抓起圆球简直九死一生。女生并不一定喜欢杂牌,何况还不能试色。我看到在抓唇釉的,居然都是面无表情的男性。所以问题又出现了,为什么男性愿意花钱去抓抓取难度极高的唇釉?(他们身后也没有女朋友,难道是为了自己用吗?反正抓不到就算了……)

有的人喜欢娃娃掉落的那一瞬间。有的人难以放下差一点点就要入袋的那一瞬间。总之,娃娃机里放的无论是盗版的动漫人物,还是“社会猪”、“认命吧店小二”,都是一次抓取人生惊喜的机会,也是一次可以承受成本的落空遭遇。这和扭蛋不一样,扭蛋的话,总会扭到些什么。而这种“惊喜”是具有延展性的,还掩饰着“落空”的历史。比方地铁里常常会看到背着装满娃娃的透明袋子的乘客。这个透明袋子都要五块钱,是炫耀的额外成本。每一天,都有那么多娃娃被抓走,它们去了哪儿呢?

除了学生写到的,年轻人分手时分割娃娃的遭遇,很多娃娃的命运似乎都是被送掉的,最后不知道流落到了哪儿。留学的时候,我就收到过一些,当时太忙了,并没有很在意。先毕业的同学会分送自己在异乡抓过的娃娃,因为太多了,带不走。我有很多Hello Kitty,也有几只兔子和鸭子,那些学弟妹很多年不见了。想起来我们也没有什么深情厚谊,但我一直留着那些娃娃。

我又开始抓娃娃的时候,才感觉到那些头重脚轻、或者有细长四肢的、或者略重的娃娃还挺难抓的。他们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呢?那些时间里到底是包含着消磨还是寂寞呢?真是不忍细想。好在一切都过去了。等他们再大一点,为人父母,会不会跟自己的孩子说,自己曾经抓过多少只娃娃,是个地铁里被人羡慕过的年轻人。他们的孩子会不嫌弃他们?觉得爸爸好厉害啊(或者爸爸好奇怪啊)。他们的孩子会不会问,爸爸抓过的那么多娃娃后来都送给谁了呢?

那些抓到过但没再见过的娃娃,才是点点滴滴昼夜凿石的青春吧。

随着年纪增长,许多事都起了微妙的变化。外部世界也是。从前地铁黑洞洞的,从来没有什么惊喜。现在有了抓娃娃机,让人想起很多事。为了批作业,我也走了几条线,抓了五只娃娃。最后回家的时候,突然感觉有点渴,于是在地铁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瓶矿泉水。摸到的时候居然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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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ziqi@wufazhuce.com

作者


张怡微
张怡微  @张怡微
张怡微,作家。

评论内容


十七情书
等到以后自己有钱了,就自己买一个抓娃娃机,抓不出的娃娃也都是自己的,抓到了我也要再放回去。这样一想 快乐其实很简单
朱忡忡
谈恋爱的时候去商场玩每次都要抓娃娃 不抓到不罢休 很多次都是我抓到的 分手的时候一个也没有带走 因为不知道选哪几个 感觉它们都是我的孩子 也觉得放在他那里会比较稳定吧不想它们跟着我漂泊
落茶
特别喜欢抓娃娃 喜欢抓手慢慢落下时的不确定 在心中疯狂祈祷要抓住啊要抓住啊 抓住了就会开心好一阵子 看着娃娃啪的一声从出口落下来应该是人生最满足的一瞬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