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老大


文/艾栗斯

1.

东京是一座在很多人工作时看不清面孔的城市。

每天,有4000万人如电离子穿梭在玻璃大厦与斑驳霓虹的反射线间;每个早晚高峰,有1100万人如蚁群从220个地铁站口钻出,回到地面;从早上8点起直到晚上11点,涉谷的一个十字路口每分钟有上千人潮水般一波连一波匆忙通过,好像稍作停留就会被抛下,脚步在城市上空汇聚成巨大的回音,向前、向前、向前——所以像我这样,能在上班高峰期独自乘坐电梯,细细打量自己的人真是不多。

这是位于银座地区一栋中档写字楼的电梯。安装时间显示在十年前。不过维护得尚可,一早就被擦得锃亮,照映出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神情冷淡的男青年——我的装束看起来跟日本工薪族无异,除了手里没有拎着公文包。

当然不用公文包,我也不用去上班。或者说,我的“公司”未来也不会为我缴纳养老金。不过对于从小缺乏父母关照,高中读完就摸索着谋生的我来说,没有养老金算不上什么大事。小时候因为见识贫乏,曾一度以为万圣节在社区发糖的黑道成员是圣诞老人,毕业以后阴差阳错的,被原本的公司裁员后,没有父母约束、自暴自弃的我加入了“暴力团”。

“现在谁还会说道义这种东西啊?要的是效益好不好?效益!”这是将我扫地出门的那家小公司的主管,在看出我心有不甘以后给我的临别“赠言”。仿佛冥冥之中有谁听到了我对“道义”的诉求,如今我的上级每天对我耳提面命的就是——

“不讲道义,还算什么极道!”

极道也好、暴力团也好,都是对黑道的一种称呼。走出电梯,想着自己已是黑道中人的我穿过略显陈旧的楼道,停在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没有前台行政女职员的笑脸相迎,相反一只木屐被人从房间飞出、擦过我的肩膀抵达墙壁、又弹落在脚边。跟随木屐追出来一位花甲老人,弓着背伸长手正要捞鞋,头顶有些秃、手臂上纹着一只蓝鳞龙。因为纹身的关系,组里人爱叫他“蓝龙”。“哦咿!阿渡来啦!”他看到我,神采奕奕地笑出太阳穴边八字皱纹。

我毕恭毕敬向他点点头,弯腰拾起鞋子跟在蓝龙身后进了房间。房内坐着站着的黑西装人有五六个,除了看上去一直保持愉快心情的蓝龙,都是些面相凶神恶煞的中老年人。将近50坪(1坪相当于1.6平方米)的大开间里,几张褪色沙发被随意摆放,一台饮水机在墙角默默烧水。此外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家具或电器,空旷到好像随时会有人闯进来打上一架,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很担心屋子里的人能不能承受——之前看过警察厅的统计数据:“日本老龄化问题已经波及到黑道组织,全国50岁以上的黑道成员超过了40%。”实际看来问题好像还要严重些。

“组长。”我使用敬语,把木屐放回它的另一半身边。盘腿坐在木屐上方沙发里的,是我们这个黑道小组的头目,正在吹胡子瞪眼的信田修。他已年近七十,却身形高胖、宽额阔脸,带着一股不服老的怒气冲冲。银白的头发鸟巢般竖立,白胡子分作两边随着声如洪钟的怒斥颤动,五官里最醒目的要数他的鼻子,鼻头又大又圆像是圣诞老人。作为黑道老大这真是一处外形上的败笔,即使他怒吼出“菜刀断指”、“筷子插耳”这种可怕的话,眼神凶狠得要把人生吞活剥,那只位于面部中心的圆鼻头也总能成功拉回被威胁者的视线,在不自觉盯着的同时得到一种奇特的心灵安慰。

除了鼻头,组长信田修身上第二吸引焦点之处是一身全甲的刺青。不同于常见的下盘龙或是下盘虎,怒目圆睁的浮世绘武士在后背随主人肢体而动、栩栩如生,武士脚踏的波浪纹一直从组长的肩膀延伸到手背,在右手无名指上掀起一朵白色的浪花。这样的全甲纹身造价不菲,而且纹起来要耗时300个小时以上,也就是说每天都必须得忍受一针针敲下去的疼痛,忍耐两到三年。

能忍受刺青的疼痛是一种入帮派的仪式,意味着下定决心从此脱离日常轨道来到黑帮的世界,这个屋子里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纹有一肩半甲。想到自己将追随组长“白色浪花”的脚步,纹身进入另一种社会,我不禁有些失神。

“看什么看,纹身什么的。你还不够格!”组长略带嫌弃地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退下,右手上的断指像是一枚勋章。周围的老人们响起了一片洋洋自得的笑声,有的人笑得太用力,开始咳嗽起来。

真惨。在黑道里我也只是一个实习生。不,与其说是加入了“暴力团”,现在的我更像是处于“老年人活动中心”。关节老化摩擦的咔嚓声,一咳嗽就难以停止的困扰,连同老年人特有的气息,在这间屋子里挥之不去。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组长唇上胡须剧烈抖动,“快去拿纸笔来。”

立刻有人将纸笔恭恭敬敬递上。组长朝蓝龙抬了抬下巴,后者心领神会,开始研墨执笔。

“告诉高木那小子,这种事情,难道是他以为凭一点赔偿金就可以了结的吗?必须当着我的面,切小指以谢罪!”

屋子里的笑声和咳嗽声都停止了。日本的黑道组织是合法注册的团体,运作起来更像是公司。催账、赌博、毒品、情色——各有不同的“业务一条线”。高木是负责赌博和情色业务组的组长,与信田修组长带领下专门负责催债的我们原本互不相干。但近年来由于经济不景气,赌博和情色业务也跟着萎缩,坏账倒是水涨船高,有时候银行的不良贷款也偷偷委托黑道催帐组追偿。两厢对比之下,高木组按捺不住,开始窥觊我们催账的业务。如果只是内部争食也就算了,听说最近,组长信田修一直关照的一对债务人母子却在被高木一伙人穷凶极恶的追讨中惨遭羞辱。母亲被打死,少年带伤逃跑不知死活。

“极恶非道!竟然当着孩子的面活活打死母亲!如果让这种人蒙混过去,就是我们不讲道义!”组长一双青筋暴突的手紧压在膝盖上,“写好了吗?”

蓝龙连连点头。我有点头晕目眩。没想到刚入道没多久就遇上一场内部火拼。

如果“暴力团”是以“暴力”为实力的话,论实力,我们绝对不是高木的对手。仅凭着这几位大叔和爷爷们,目前甚至连轮流看守自家停车场的人手都不足。眼前浮现出电影里的黑帮火拼场景,子弹横飞、砍刀闪闪,组长和蓝龙身上被人用枪打出窟窿,痛苦地翻滚在自己的血泊中。

我的胃里一阵痉挛,死亡的恐惧促使我上前一步,刚想张口却被蓝龙拉了回去。“已经劝说过了,没用。你以为刚才那只木屐是为什么飞出去的?”

“谁去送信?”组长把信过目一番,点点头巡视屋内。

“我去!”好像被什么力量推了一把,我猛然有了一个想法,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迫切心情使我声音大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请组长允许我为组织效力,我年轻,腿脚快。”为了不引起一屋子花白头发的怀疑,我放低音量,又恭敬地请示了一遍。

“不要泄露情报噢。阿渡。”有人半开玩笑地说。毕竟我是新人,他们对我还有所提防。“比泄露情报更严重的,是漏尿吧。”蓝龙总爱编这些带着中老年人失意情绪的诗。


2.

“可以吗?好的。是是是。我这就把他带过来。”

应声听从电话另外一头指令,接听电话时也忍不住鞠躬不断的,是高木组长的手下,一个叫森的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矮胖身材,啤酒肚将西装裤撑得紧绷,倒八字眉、低垂眼角与厚嘴唇让他看起来格外顺从。他略带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是为我接受这样的差事而感到抱歉,我想解释说是自己主动要来,结果森张口说出的却是:“其实,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就可以了,不用专门跑一趟的。”

我这才意识到手送这封毛笔信有多么的老年人做派,跟不上时代的通信方式让我脸部燥热。

好在高木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够大方,通道也宽敞悠长到足够我恢复面色。与信田修组长的凌乱开间不同,高木组长的场地设在新宿歌舞伎町一栋豪华商务楼里,足足三层都是他的地盘。外面是神室町欲望的迷宫城市,里面却是一大片雅致幽静的空间。造价昂贵的拉门和地板都凸显着木材的天然之美,墙上挂着毛笔写就的汉字书法卷轴,翠竹之上升起缕缕禅香,流水声笃定滑过这片世外桃源。“信田修老大该换个室内设计师了。”我有点揶揄地想着。

走到头又转弯,拉开门又见屏风。“进来吧。”一个男低音从两只仙鹤翩翩起舞的屏风后传来。我顺着森对我使的眼色低头走进,向正对屏风位置榻榻米上的人递上书信。

“切指啊……”高木组长约在五十多岁的年纪里,保养得当。他身着和服式的浴衣,身型瘦长,两鬓乌黑,下巴上也没有赘肉。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他看上去像是那种相当自律的文化精英,不过眼睛下两个深深的黑眼圈衬托得面色青白。看完书信以后他把那张纸举高,对光线眯着眼,好像里面藏有什么暗号。

屋内响起了一阵哄笑,这种十多人组合成的笑声像是狼类的群嚎,比信田修组长老人团里的笑声可怕得多。

“请高木大人息怒!信田修组长的本意并非帮派兄弟内部相残,只是想找到一个稳妥的解决之道。”我急忙跪坐下来,念出早在心里排练多次的话。

“混账!你小子算是什么东西!”旁边一个梳着三七分油头,穿着花色西装的青年人吼叫着抬腿要踢向我,唾沫比皮鞋先到达我身上。

好在高木组长一抬手,三七头立刻像牵线木偶一样缩回手脚,闭嘴恭恭敬敬站到一边。“信田兄原是我的老组长了。这件事情确实是我没有管好手下小弟,多有冒犯。”高木用谦和的语气跟我道歉,一转脸对着森面色却阴沉下来,“欸!你还剩几根小指?打死那个女人的是你,让那孩子跑了的也是你吧?”

“是!老大!”森在我身边跪下,臃肿的身形使他动作笨拙。森用跪拜的姿势面部贴地,同时高举起双手。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拇指关节以上短了一截,右手最末端也是秃秃的。做错了事情就要切小指是黑道的规则,两只手的小指都被切掉却是少见。

“都已经被切掉了吗?不是我说你,森。你真的不适合这一行啊,不适合。”高木皱眉扶额,大拇指撑在金丝边框上,“伤脑筋啊。你也看到了,森的小指都切完了。那可怎么办呢?——那只有切我的了。对不对?”

我看看身边仍然高举双手一动不动的森,又抬头看看高木,不敢作声。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吗?”晚上九点,在新宿的破门通一带,我和森边走边聊。我们所在的街道因为常年聚集着大量被组织开除的黑道人,所以别称“被开除者之街”。 “被开除者之街”上一半人喝醉了,看起来情绪高昂;一般人清醒着,看起来压抑沮丧。男男女女大呼小叫或沉默着与我们擦肩而过,走进黑暗里。

“既然高山老大发话,就应该不会有变了。”森的侧脸在灯光广告牌的变幻下阴晴莫测,“高木老大为我挨的这一指,我未来会以性命回报。”

“不过说实话,那对母子的事难道不是高木老大的指示吗?”

“在道里就是这样。头儿说的话一定是对的,收了礼物要双倍奉还,被打了一定要打回去,闯了祸就把自己的小指切掉。老大说我错了,那就一定是我错。”森厚厚的嘴唇煽动着,“我入帮派的时候差不多也是你这个年纪,不知不觉在这一行里做了二十多年了。”。

“我还不算完全入行,我还没有纹身。”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样啊,你想好自己的纹身了吗?”

“还没……”

“我的纹身是一个墓碑哦,意思是随时准备为组织牺牲。”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纹了身就算真正入了行,想要退出的话,只能切小指。”

“切小指,是什么感觉?”我忍不住询问。

“没什么感觉。我左手的小指是高木老大帮我切的。用凿木片的铲子抵着小指头,大锤子猛砸下去,小指头就直接飞走了,一直都没有找到。后来第二次切小指我就自己解决了,没让任何人帮忙。”

关于纹身和断指的谈话让我对森产生了亲近的好感。一直以来在组里,总是被爷爷们呼来喝去的我,第一次有了遇见前辈的感觉。

“总之,在东京郊外的那个旧仓库里,一对一当面解决这件事吧。你陪着你们老大,我陪着高木老大去就可以了。就算谈话无法解决问题,也请努力不动刀,尽量不开枪,否则组织上的高层们也会被卷入进去。两边的组长都是明白人,不会真的动火的。”森轻拍我的肩头,宽慰着。

我想起组长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不敢保证他是否真的能和平解决此事。

突然,阴暗处有一个戴着连帽衫、比常人矮上一截的人影闪过,黑暗之中的脸藏在帽子下犹如死神。从高木老大那里出来以后,这个黑影好像不经意间总在我们谈话的背景一角。

“啊,那个——!”我不由发出短促的声音,手指向森的背后。然而等森回头的时候,黑暗里除了风,什么也没有。

不会是信田修老大派出的监视吧?


3.  

信田修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自以为是了。

渡边这小子一跳起来要送信,我就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组内有人嘀咕着这小子可信吗?会不会背叛组织?这倒不会。以下犯上,破门、绝缘这种事情,这孩子绝对做不出来。他不过是犯了点小聪明,想背着我私下求和,以为在道里,好好说话就能换来太平。呵呵,要是道歉有用的话,还要断指头干嘛?右手的小指头就是差不多在渡边这个年纪被切断的。七十岁了,很多事情都开始像揉皱的纸一样,在脑海里越来越模糊,但是割断小指的痛感,却还能清晰得让我在睡梦中倒抽一口凉气。

切鱼片的刀磨到闪着银色弧光,好像一张狞笑的嘴从眼前划过,砸在桌案上时小手指就已骨肉分离。来帮忙的组长怕血溅脏墙壁,在斩断手指的瞬间用罐子扣住了我的手。去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抖,灼烧感从右臂指尖疼到了牙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直到最后整个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迷糊中儿时的母亲轻唤我的名字,跟我说没事了,只是拔掉一根手上的刺。

那是母亲死后,我第一次梦见她。

而现实中的母亲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跑!往黑暗处跑!往没人看见你的地方跑!”

父亲在外面欠了血债,仇家找上门来。母亲紧紧抱住挥刀人的腿,对着十二岁的我这样喊着。

可能是为此,我看到身边没有父母的孩子时总不自觉地多加注意。那对欠下高利贷本该由我们组负责追偿的母子,在我这里却倒贴钱维持他们的生活。那男孩估计十四、五岁吧,沉默寡言。我快七十了,本还担心能照顾他们母子到几时,没想到高木这只饿狼私自把爪子伸向这片社区。犯下人命。母子阴阳两隔。可恶,这绝对不能容忍。

这些年加入极道的年轻人稀少得像冬天的麻雀,老家伙们只能硬撑着,日子不好过,道里也越来越没规矩。三十年前的极道风光无限,刀血之下钱财像滚雪球刹都刹不住,崭新的丰田轿车、高级雪茄、进出高档会所……极道的钱沾着血,但极道也是有规矩的,不能走无耻的财路,不能赚老人和孩子的钱。我还记得,日本地震和海啸那几次,是我们连夜开车带着大把物资去往灾区;每年万圣节的时候,我都会被组织挑选中,去给社区的小孩发糖,这种工作虽然傻气,但我也乐在其中。

而如今的极道却是和我们一样已到了风烛残年。讲道义的人越来越少,犯了错不用切小指交钱就行,背叛组织如同跳槽般家常便饭。就连政府的绳索,也开始收紧了。我组下的这些老家伙们,因为纹身和道上的经历,没有养老金,洗手上岸也没有公司愿意收留,甚至连进澡堂、餐厅这样的地方也会被拒绝。

“往黑暗中跑,往没人看见的地方跑”就能得以安全,但是选择了一条路,就再也回不去另外一条。

渡边这小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跟着我走黑道的下坡路?这孩子对我万般听从和信赖,更让我狠不下心去让他纹身入行。组里的成员提醒我要小心,毕竟,现在的年轻人,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吗?我不得不承认,我知道他不会背叛我,但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4.

渡边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凌晨三点的东京。

还是上班族时候的我,每天早起挣扎都抱怨着“起早贪黑”通勤族是多么辛苦,进入黑道以后才发现,黑道人士才是真正的“起早贪黑”。

我一边开车,一边因为困倦嘴巴大张成河马,后座的蓝龙早就已经鼾声连连,口水在路灯下反射着光。听到他有节奏的鼾声,我的身子也逐渐陷入椅背,然而看到组长手中擦拭的是一把黑色短枪时,却吓得立马闭紧嘴坐正身体。

“我以为今天是一对一的谈判。”我调整了一下五官肌肉,小心翼翼地说。

“嗯?阿渡不用带枪。带了也会被搜身的。”组长的回话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我只得踩下油门,向着未知的黑夜中驶去。我们的旧丰田车车轮不安地飞转,压过高架桥的柏油路面,掠过道路两旁的灌木丛,最终在一座废旧仓库的门口停了下来。

仓库门口悬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打出一个圆形光晕,好像戏弄地邀请我们上场。“哎呀。”蓝龙突然惊叫一声。

“怎么了?”我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后背。

“我得去方便一下,晚上的咖喱好像不太消化。老人家的肠胃嘛,你们懂的。”

听到蓝龙这番话的我,可以说是完全目瞪口呆。即使是普通公司开会,这样的临阵出状况也会有点不好意思吧,但蓝龙的神情又是如此坦然。

信田修组长平静地点点头:“去吧。”看来是早已习惯。

只剩我和组长了。我深吸一口气,赶在组长之前跨出一步,推开仓库的铁门。门吱呀开启的瞬间,一只甲壳虫慌慌张张从里面逃了出来,向光亮处夺路而去。我回头看了一眼,组长花白的头顶还在继续前进,于是咬紧牙关也往失去光线的地方大踏几步。

“好久不见啊,信田修组长。”黑暗深处传来了高木兴致高昂的声音。红色光点萤火虫般闪烁的,应该是香烟。

“好久不见,高木。”组长冷冷的声音回荡在仓库。“上次见你时毛还没长齐,这么快就学会乱咬人了。”

“信田修组长你真是会说笑啊。”高木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西装披在肩膀上,一手插兜,一手夹烟,“不过说实话。组长你这几年老了不少。大佬的迟暮啊,还真是让人心酸呢。”

森在哪里呢?我四处张望,黑暗中看不清人影。

“少说废话了,赶紧切完你的指头,算你也在极道里待过。”

“极道?哎?信田修组长,你刚才说的是极道吗?”高木把一只手搭在耳边,向前弯腰假装在听,又直起身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真想让他闭嘴啊,我暗自捏紧拳头时,笑声戛然而止。高木把烟头扔在地上,啐了一口口水,狠狠用脚碾灭烟头那点亮光:“极道不管用了,现在讲得是效益好吗?效益。”

我不由想起将我裁员的前公司主管。“现在谁还会说道义这种东西?要的是效益好不好?效益!”一模一样的效益论,真怀疑这两人是不是接受过同样的培训。

“所以才走那些无耻的财路吗?连女人和孩子也不放过?”

“正是因为组长你抱着这样的道义,组里的日子才越来越难过吧。什么江户时代的侠客道义!别搞笑了!我们这些黑道人,最早不过是浪人和小偷而已!就是凭着效益才赚到了一年八百亿美元的营收,你们这些不中用的老年人,还是赶紧滚回去吧!”

一边说着,他就一边掏出了一把枪,枪口对准信田组长:“现在滚回去还来得及。”

“不把你的小拇指带走我是不会回去的。”组长也掏出带来的枪,枪口对枪口。

原来这才是一对一。

但不是。高木的身后的黑暗处又钻出了几个人影。五个?还是六个?黑暗中幢幢鬼影犹如幽灵,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空气里布满了他们围剿猎物的那种冷笑。有的枪支对准了我。枪口黑洞带来的压迫和绝望让我丧失了思考能力,我在大脑短暂空白的瞬间听到组长说——

“阿渡,你先走。”组长注视前方,没有看我。

“这么维护刚加入的手下,真令人感动啊。阿渡不先会会他的朋友森就走吗?”高木歪嘴笑,拍拍手。矮胖的森怯怯出现在他身后,手里同样举着把枪。

“墓碑纹身代表随时为组织效力。”我想起森的纹身。

“你放下枪,我就放过你的小朋友。”听到高木的要求,组长毫不犹豫蹲下身,把枪放到一边,直立,举起双手示意。别听他的!别放枪!我在心里喊着,却如鲠在喉。很难说出我的思绪和动作到底哪个更慢,但身体的僵硬是真实的。

“对不住了。”森闷声闷气地说,我仿佛看到他举枪的手里断掉的小指和扣动扳机的手部肌肉。

一股突然涌起的情绪填充了全身的血液,将我推到组长身前。

听到子弹穿膛而出打进躯体的声音,闷闷的“噗”一声,好像气球被扎破,两秒以后是一声从身体内部发出的呻吟,接着眼前一片黑暗,再然后是骨头与血肉撞击地面的回响,最后是子弹的硝烟味弥漫,钻入鼻孔。

我的双脚还站立在地面上,倒下的人是高木。森后退两步又补了两枪,高木的身体在地板上小幅震颤了两下,血从身下汩汩成一滩。森后退是怕沾染到鞋子。

“事情解决了。”森用轻松的口气说。他终于从黑暗里走出,“啊!做了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真是畅快。”还伸了个懒腰,抹了抹头发。

“做掉自己人,这是绝缘吧。”组长冷冷说。

“没错,是绝缘。黑道里叫做破门。但是伤脑筋啊,提着脑袋悬着命,拼死拼活为老家伙做了二十多年还是点烟小弟。过去的组长们年纪到了不是都该隐退的吗?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占在位子上,让我们怎么办?”他转过脸面朝我,用和高木一样夸张的口气说,“年轻人竟然要给自己老大挡枪啊,你们一老一少是有什么羁绊吗?”

“杀害母子的事情你也参加了吧,森。”在他转身的时间里,组长已经捡起抢,对准森。

“喂!老家伙!别不知好歹!”森慌慌张张,仿佛癫痫病人一样咆哮着,“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打成筛子?”

突然,有个黑色的东西从仓库的二楼掉了下来,同时闪过一道白光。不,不是掉下,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小个子从二楼一跃而下,那道白光击打在森的头骨上,发出一道闷响和骨骼碎裂的声音。

是钢制的棒球棒,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森的头部。巨大的冲击力让森像一袋土豆一样重重倒下。砸起地面尘土四扬的同时,也砸得黑暗中其余几个人影惊慌无措到持枪手臂左右抡摆。

“啊,原来是那个孩子啊。”耳边突然有人贴近低沉说话,吓得我几乎要跳起。回头一看是蓝龙老伯。仿佛没闻到现场甜腻的血腥味,他笑眯眯地说。

“你上厕所回来了?”我揉着心口,心脏病几乎发作。“那孩子是谁?”

“之前信田修老大照顾的那对母子啊。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呐。”

无名的连帽衫少年朝我们点点头,这时仓库外传来警笛声。尖厉的呜呜声在头顶盘旋,警车的光一圈一圈照进仓库。

“嗯。蹲厕的时候顺手拨了警署的号码。”蓝龙老伯无所谓的口气像是顺手拨了外卖电话,“哎呀,一紧张又想上厕所。”他用手指将自己四周的头发往秃头中间拢了拢。

“留到去警局上吧!”组长露出了少有的笑容,又粗声粗气地说,“至于你们——”他用手指着我和连帽衫少年,“快跑吧!”

“仓库角落有个废弃的后门。我已经帮阿渡开过锁也看过了,没人哦。”蓝龙眨眨眼睛:“阿渡的实习期结束,是该告别的时候啦。”

我望向组长。他皱着眉,一脸嫌弃的表情一如既往,蓝龙笑着向我摆手催促我们快离开。

我只有拉起少年的手往仓库门边跑去,在推开仓库门的瞬间,听到信田修组长说:“等等。”

转过身,门外的光照在组长银白的头发与圆圆的鼻头上。

“出了门以后,往光亮处跑!不管怎么样,阿渡,以后,都要往光亮处跑!”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1984》乔治.奥威尔

一年后的涩谷医院,在和女友探望公司同事的时候,隔着街道我看到了组长。依旧是一副气冲冲又不耐烦的神色,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的钱。纹身在阳光下看上去威风凛凛,行人避之不及。

初夏的天空晴蓝、晶莹剔透。我们都笼罩在薄薄一层,如碎金般闪耀的阳光下。这阳光给街道上的人、建筑、小狗......所有事物都抹上一层永不凋零的微笑。

屏住呼息,我对他用力招手,不知他老人家的眼神还能否看到。他看到了,瞪着眼镜吹着胡子像是要揍我的表情,但最终也朝我招了招手,又迅速放下,把头扭到了一边。

“哎,那位看上去有点可怕,又有点可爱的老人认识你吗?阿渡?”女友有点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臂。

“嗯,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他是谁啊?阿渡的亲人吗?”

“不。”我想了一下,忍不住嘴角上翘起来——

“他是圣诞老人。”


5.

六岁的渡边

和社区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的童年时光过得相当自由。白天我们在街区草地或废旧的水泥管之间穿梭追逐,大声喊叫,晚上风转凉时,我的小玩伴们被家长牵着手或拎着耳朵回家,我则不用。

我的自由说白了就是就是自我放逐,母亲不知所踪,父亲忙于生计。所以,当那些人来社区给小朋友们发糖果时,我总是冲在最前面。没有大人顾虑的眼神和警惕的牵绊,我从那些黑西装人手里得到的糖果最多。长大以后才知道,那些每年万圣节在社区派发糖果的,是处于兴盛时期的“山口组”,不过小时候的我,别说山口组,就是连万圣节和圣诞节也分不清。

我六岁那年,在传说中发糖果的日子里一早就到社区的空地上等待,坐在一根废弃的水泥管子上,像等待节目开场的观众。

然而那天早上冷冷清清,早餐时间过了,才来了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胡须浓密,腰围粗胖。他一来,就开始在墙上糊起一张纸。

“这是什么?”我从水泥管上跳下来,站在他身边仰头向上看,没几个字我能认识。

“告示。”他粗声粗气简单回答。

“告示是什么?糖果呢?”

“告示就是告诉你们,今年没有糖果了。”

“为什么?”我的等待被失望填满,鼻子发酸。

“因为火拼。”

“火拼是什么?”

他叹了口气,打量着我,胡须颤动。“小鬼,你的爸妈呢?”

“我不知道。”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我不知道的事情有点多。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鼻头又大又圆,像是从图画书里走出的人物,“对不起。小朋友,今年没有糖果。”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为我擦去眼泪后起身走开。

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没走两步他转头对我说:“小朋友,请等一下。”

等他身披阳光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满满一袋花花绿绿的高级糖果。“节日快乐,我叫信田修。”他弯下腰,伸手把袋子递给我。

他的手臂上刺着纹身,一个白色波浪的图案在右手指头上翻了一个圈。

我接过糖果,看着他的大鼻头,心想:

这一定,就是圣诞老人了w。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作者


艾栗斯
艾栗斯  
不自由撰稿人,不好玩的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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ぐ图嘎〆
早安,愿善良的人都被世界温柔以待。
空气的歌声丶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繁花落尽
日本黑道有点可爱w 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