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梦来


文/熊德启

“夢”字何解?

草头本是眉毛,眉下一双目,目下一间房,房中夕阳落去,等梦来。


在梦字里加上一双眉眼,好像古人从最初就知道了,梦是用来看见的,你看见了,就算是拥有了。于是后世的词人也在歌里问,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仿佛记得了便能算作人生的某种成就。

有人记得,有人记不得。

有人为梦魇所困,有人求一梦而不可得。


小宁从不做梦,当然也记不得什么梦。


不做梦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人对不曾得到的东西就是会多一分敏感,旁人偶尔说起昨夜梦见什么,小宁总是听得入神。其实那些内容无非是家长里短、庄稼大山,没什么特别。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无梦,小宁悄悄地羡慕着那些有梦的人。

奶奶从小教她念诗识字,诗里也有很多梦,铁马冰河、蝴蝶杜鹃、小轩窗,正梳妆。

小宁偶尔也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做梦了,我要梦到什么?

想了半天,北京天安门吧。


十八岁的姑娘,还没见过梦,算不算是秘密?


小宁把秘密告诉了秋生,她觉得秋生什么都懂。

大人们说秋生是个青年才俊,据说读过很多书,可惜村里许多人连字也认不全,读书多不多这样的事情实在难以求证。

为了见秋生,小宁特意让奶奶给自己扎了个漂亮的小辫子。秋生拽着小宁的辫子笑着说,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或许是日无所思,便夜无所梦。

小宁不服气,谁说我日无所思?我有思,我思我的梦,我便应该梦见我的梦。

秋生笑起来,傻姑娘,哪有人梦见自己的梦的?

小宁说自己想梦见北京天安门,秋生笑得更厉害了,调皮地朝她眨眼——北京天安门呀?我梦见过!


小宁看着秋生,上一秒还在想他梦中的天安门是否如报纸上那样宏伟壮观,下一秒却忽然呆住,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秋生笑起来这么好看。

那黝黑的脸上挂着一个酒窝——不对,是两个,左边的有些浅,须得仔细辨认。一口白牙上还有个可爱的小缺口,秋生妈妈说是他小时候吃米咬到了石头。

回家,小宁玩味着被秋生拽过的小辫子,那交织的纹路,像少女的心事。

于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找秋生一起玩,没见到梦,见到秋生,也是好的。

何秋生,不过是生在秋天罢了,但这名字却如此动听悦耳,秋生,秋生,仿佛确然是蕴藏着无限的生机。


秋生走后,小宁终于开始做梦。


临走那天,村里给秋生践行,秋生的父母哭红了眼,小宁也是。不明所以的朋友们问小宁,人家老何家的父母担心儿子,你呢?你哭什么?

秋生举起一碗酒,说新中国成立了,祖国需要男子汉的力量,我何秋生堂堂七尺男儿,为国为民,自当从军。

确实是慷慨激昂,但这是不是也过于慷慨了?就这么要把自己奉献给远方,奉献给小宁想梦却梦不见的天安门?

秋生这一路,山路换牛车,牛车换火车,火车或许要再换汽车,以后他秋生搞不好还要坐进大坦克里。总之,是离小宁越来越远。

于是小宁鼓起勇气,在秋生临行前悄悄捏了一下他的手。那是她第一次出于某种目的去接触一个男性的手,大指和中指像个小钳子,轻轻钳在秋生厚实的掌心和手背上。秋生的手掌里像是养着一朵滚烫的云,留在指尖的余温足够度过漫长的冬日。

秋生懂了,回头看着小宁说,我给你写信。

小宁轻轻点了点头,比夏天的蚊子落在水面还要轻。秋生笑起来,因为眼前的女孩应下了他这份可大可小的承诺。


山路尽头的树荫下,男孩回头看了女孩一眼,身影隐去,却很快又浮现在小宁心里。

小宁有所思了,终于有所思了。

果然如秋生所说,日有所思,梦也如约而至——看来他真的什么都懂。小宁的奶奶看着熟睡的小宁脸上泛起笑容,以为是梦到了喜事,却不知仅仅是因为有了梦而已。


可是,梦里没有秋生。


小宁生平第一次在梦里睁开了眼睛,她难以置信,原来这就是梦,如此真实,却又陌生至极。

她试着移动自己的身体,但梦里的小宁似乎只有这一双眼睛,她无法移动身体,甚至无法移动自己的视线,只能平视前方。

目之所及,是熟悉的阳光和蓝天,熟悉的也只有阳光和蓝天,天空下的光影映在两棵陌生的树上,仔细一看,松针茂密,是两棵松树。

我是浮在半空吗?为何只能凌空看见松树的躯干,却看不见根和土地。

我思念着秋生,秋生却不在梦里,他去了哪?


这问题在梦里难以回答,醒来却简单至极,秋生去了北方,此刻或许已经见到了真正的天安门。

第一次做梦,梦见两棵树便戛然而止,小宁告诉朋友,成了田间的笑谈。朋友笑道,或许你上辈子便是棵松树,你这是梦见了前世。如此胡扯的话竟也能安慰到小宁,她心想,或许秋生从前也是一棵松树,两棵树便是我和他,手拉手,肩并肩,根连根。

毕竟是少女心性,念及此又笑起来,嘻嘻哈哈地继续过着平淡的日子。


收到第一封信已经是三个多月过去,秋生在信里说他被分配到厨房工作,虽然不是他想象的军旅生活,但连长说了,保障后勤也是为人民服务的一部分。

秋生的爹妈——老何家那两口子也收到一封信,放心许多,毕竟厨子听起来比战士要安全许多。

入夜,月光只是落在床沿的边角上,小宁趴在床上把信纸伸进月光里,摩挲着皱巴巴的信纸,她想起了秋生掌心的触感。何秋生的字可真好看啊,他拿笔还行,拿锄头也算利落,但要说颠勺起灶,想必是不太擅长的,看来战友们的伙食状况堪忧呀。

想到这里就傻乐起来,但转念又想,秋生什么都懂,或许做饭也很好吃呢?

唉,我还没吃过他做的饭呢。


思念太深,梦也回来看她。

还是两棵松树,但这次她能隐约听见声音了,有风声,有鸟叫,远处还传来浅浅的一层声音,轰隆隆的,像是雷声。

可阳光正好,哪来的雷声?

正在思量,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眼前,她先是一喜,后又失望起来,原来不是秋生。

男人的脸庞清晰,身躯姿态却有些模糊,对她说话,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清楚。小宁呆呆望着这个男人——准确地说,是个老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好看的白衬衣。小宁想开口问,你是谁啊?在梦里却张不开口,连一点喉咙的声音也无法发出。

男人说了几句话,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太像秋生了!小宁在梦里几乎就要笑出来——你还是来了。

可是秋生才没有这么老呢,仔细一看,他和秋生并不一样,只是有些相似的神色,一定要说的话,他更像是何叔叔,秋生的爸爸。

何叔叔转身离开,小宁想挽留却毫无方法。


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找了个鸡毛蒜皮的理由去串门,何叔叔端着烟杆,看见小宁了回首一笑,还真有些梦中的神韵。

这可怎么办?思念少年郎君,却梦见少年郎君他爹,真是羞于启齿。

小宁还是告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朋友听完憋红了脸,实在忍不住才终于大笑起来。小宁自知这事情实在荒唐,低头摆弄着衣角。

她也毫无逻辑地暗自责怪起秋生来,你说好了写信,一封信之后便迟迟不再来,你说好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思念你,你却不赴约。

讨厌。


秋生也不是全然不守信用,梦里迟迟不见,信还是来了。

如小宁所猜测的,何秋生“什么都懂”的范畴里果真也有厨艺一项,据他信里说,他现在的别号叫何大厨,战友们最喜欢吃的是他做的肉沫豆腐。

肉沫豆腐是何叔叔的拿手菜,或许是悄悄传给了秋生吧?

想起何叔叔,小宁有些不自在,但也厚着脸皮跑到人家家里去蹭饭,何叔叔的肉沫豆腐端上桌来,咸鲜滑嫩,小宁一下子吃了一大碗米饭。小宁一边吃一边心想,秋生的战友们爱吃这个,秋生做的肉沫豆腐,或许也是这个味道。

我吃了这豆腐,也算是他的战友了吧?

转头看着饭桌上笑嘻嘻的何叔叔,正自信满满地夸赞着秋生一定是继承了他的手艺,看着看着,小宁也没那么不自在了。

何叔叔说,多来吃!我们家秋生我了解,他喜欢你,以后啊,说不定还是一家人呢!

秋生妈妈也在一旁抿嘴笑着,盯着小宁看,那眼神仿佛已经认定了小宁在未来将要成为自家人,小宁心里扑通扑通跳。


梦里,那个与何叔叔相像的男人又来了,这次带着一个年龄相仿的阿姨。

阿姨一脸爱意地看着小宁,长相和秋生妈妈全然不同,眼神倒与白天饭桌上的她如出一辙,虽然不明就里,但小宁能明确地感受到笑容里的爱和善意。

奇怪了,这个阿姨,竟然也与秋生有些相似。


好朋友装模作样地给小宁解梦,毕竟是好朋友,说到了小宁的心坎里。

小宁啊,这样奇怪的梦,只能证明一件事——你思念秋生,所以你梦见的每一个人,不管老少,不管男女,都是秋生的样子。

原来我这么思念秋生啊,思念到每一个人都像他,小宁心想。

也许不只是思念吧,是喜欢?这毫无疑问。又或者,是,爱?

用莫名的梦来佐证爱情,亦或用一切莫名来佐证爱情,是少女最便宜的快乐。


小宁的梦越来越多,几乎夜夜有梦。

但她睡得踏实,管他梦什么呢,反正一股脑都算作了秋生,因他而来,因他而去。

说来也怪,好朋友说的事情竟然真的应验。小宁的梦里热闹起来,那个像何叔叔的男人,那个阿姨,甚至几个毫不认识的哥哥姐姐,几个满脸稚气的孩童,都一样是秋生的模子,眼神里充满了一样的爱意。

人来人往,不变的是眼前那两棵松树,而看得时间长了,这树竟也幻化出秋生的样貌——或许真的是前世呢?

小宁想起来了,秋生临走前看她那一眼,和梦里这些人的眼神是一样的,甚至都不只是爱,是家,是家的眼神。

脸红了,一梦又一梦,此刻才收到了那份层层加密的表白。


从未入梦的何秋生,陪伴在小宁的每一个梦里,雨夜雪夜明月夜,再不失约。

直到她收到秋生的最后一封信。


村里人奔走相告,朝鲜!秋生要去朝鲜了!

什么?!炊事班也要上战场!?何叔叔搀扶着秋生妈妈,颤颤巍巍地站在田坎上,没人敢去打扰,仿佛两块失了魂的石头。

村里出了个志愿军,按理是值得骄傲的,还专门拉上了横幅要好好炫耀一番。但老何家的两口子总是看着这横幅发呆,小宁跑去找村长,村长想了想,把横幅撤了下来。

人们确实骄傲的,何秋生是自己村里的孩子,炊事班又如何?一样是上战场当英雄,一样是为人民服务——虽然严格说起来,是为其他国家的人民服务。但人们也不敢太骄傲,毕竟不是自家的孩子,孩子的父母也根本不想他去当什么英雄。战争教会了他们,英雄都在故事里,英雄很少回家。

小宁收到的信比秋生父母收到的信还要长,腼腆的秋生把话说明白了,去朝鲜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炊事班也不是就没有危险,小宁你马上要二十岁了,也该找男人了……


看到这里,小宁第一次因为秋生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滴下来,是盐的味道,或许也是何大厨做菜的辅料。

她猜得到接下来秋生要说什么,但她猜错了。


……可是,我请你等等我,小宁。我知道这样要求你不好,但请你等等我,我会回来的。你会等我的,对吗?

你是大笨蛋吗?!何秋生!你在信里问我一个问题,却连个回信的地址都没有,要我如何回答你?!

寄一封信给朝鲜,说我会等你,你收得到吗?


信封的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匆忙——我会再给你写信。


秋生当然是想要给小宁写信的,可惜,再好的男人也很难兑现每一份承诺。

秋生的信和小宁的梦,整齐地消失了。

小宁从前不做梦的时候,虽然好奇,却也从未因为没有梦而发狂。如今她却发疯似的,晚上也睡,白天也睡,睡在床上,睡在田间,睡在树下,等梦来。更令人难过的是,因为等不到梦,小宁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偶尔睡着,也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昏昏沉沉,浑浑噩噩。

这是少女专属的难题啊,因为没有梦而失眠,失眠又怎么可能有梦?


一个昏昏沉沉的清晨,小宁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奶奶,过世了。

村里人说奶奶年龄大了,走得安详,没有痛苦,算喜丧,让小宁安心。但小宁知道,奶奶还没看到她成家。奶奶从未在这件事上催过小宁,她告诉小宁,你等着秋生吧,秋生挺好的。小宁问奶奶,秋生会回来吗?奶奶说,会的。

小宁相信奶奶的话,况且奶奶还有证据,奶奶也等过爷爷。


小宁一个人站在坟前,按习俗,亲人要滴血在纸钱上,血从指间落下,她知道从此天地间只有自己流着这份血脉。

这一刻小宁忽然想,如果能梦见奶奶,也很好。

可惜奶奶走得比秋生更加决绝,哪怕一次半梦半醒之间的探访也没有。小宁小时候就经历过生死,她知道奶奶就像爸爸妈妈哥哥一样,不会再回来了,可是,秋生呢?

那天老何夫妇在身后扶着小宁的肩膀,告诉她,还有我们在呢。

于是小宁真的住进了何家,没有任何名目。村里人偶有闲话,但看在老何家出了个志愿军的面子上,闲话也都小声说,说得没劲了,便索性收了起来。何家一大家子人对小宁毫无芥蒂,似乎本该如此。何叔叔早在梦里见过很多次,秋生妈妈当她是自家女儿一样悉心照料,唯情事不问。


小宁睡在秋生以前的床上,似乎还有少年身体的余温,可惜依然无梦。

失眠的夜里,小宁听见里屋的老何夫妇一样睡不着。墙那边的何叔叔对秋生妈妈说,小宁这孩子,看久了,竟然有点像秋生呢。

原来不只是小宁,凡是思念秋生的人,都能看到秋生的样子。大家都在等秋生,等不到人,等一场梦,等一封信也是好的,至少证明他还在某处,还在活着。

只是谁都不说罢了。


风凉了,叶子哆嗦着落下,秋生的生日要到了。

已经一年多,一封信也没有。

何叔叔数次想要只身闯朝鲜,可惜村长也不知道去朝鲜的路。

人还在未知的远方,日子却近了,越近越思念秋生,越思念他,小宁便越发地失眠。

一天下午,一个陌生面孔从省城悄然而至,稍来口信——何秋生立功了!


立功好!立功就是活着!

不对!快说,立了什么功?!


原来,秋生所在的部队被细菌弹击中,几个战友生命垂危,包括他的连长。

秋生妈妈两膝一软,不敢再听。小宁扶起她来,看那传话的人一脸笑容,似乎也不像是承担着传达噩耗的重任。

传话的人说,何秋生真是神,这孩子,能救命!

七嘴八舌,大致就是秋生的体质竟然能抵抗那细菌弹的细菌,于是抽出他的血清来给战友和连长输血,竟有好几个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何叔叔一拍大腿,是我们老何家的血!为国家做贡献了!

秋生妈妈和小宁却相视落泪——救这么多人,要抽多少血啊。

什么时候能回来?大家抢着问。

打完了就回来。

那他不休息吗?他还会遇到这个弹那个弹吗?他不是厨子吗?怎么也会被击中?

下次呢?下次他……他的血都给别人了,他自己还够吗?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何叔叔召开家庭会议,说要给秋生过个生日,他明显老了,眼里埋着些血丝,想必是和小宁一样常常一夜无眠。

何叔叔说,过生日是庆祝生,人在要庆祝,人不在,更要庆祝。

人因为掌控不了生死,才创造了触摸生死的仪式。


或许正因为秋生不在,还立了功,这生日比起从前还更加隆重一些。

炸了一箩筐的油饼放在门口,箩筐上裹着红布,路过的人尽可享用。小宁住的秋生原来的房间也收拾一新,好像他明天就要回来。

村里邻居来道贺,只是毕竟前途难料,这贺也道不出什么滋味,偶有两个伶牙俐齿的说些好听的话,秋生妈妈看起来还算受用,何叔叔却笑得勉强。

小宁屋里屋外的张罗着,若是不认识她的人,一定以为她是姓何的。

秋生妈妈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要做秋生最爱吃的面,叫猪婆缠泥。秋生在给小宁的信里说过,他给战友们做过猪婆缠泥,还被嘲笑说这面的名字太古怪,说何秋生是个土包子。

一碗猪婆缠泥端出来,秋生妈妈对小宁说,秋生喜欢这个味道,你替他吃!

说罢,两个女人一起沉默。

每家的猪婆缠泥味道不同,老何家的,小宁还是第一次吃到。

但这并不熟悉气味窜入鼻腔,却犹如一记闷棍直击后脑,小宁筷子还没拿起来便两眼一黑,倒下了。


光天化日之下,失眠了不知多久的小宁,竟然被一碗猪婆缠泥的味道催眠,忽然睡着了。

她的梦回来了。


梦里,依然是阳光蓝天,依然是两棵松树在眼前,熟悉的味道充斥鼻腔——味觉这次也被打开了。双手似乎也有了知觉,一切都因为那碗面的气味,在梦里依然萦绕。

那个像是何叔叔的男人又来了,那个阿姨也来了,但这一次,小宁终于认出了他们。

小宁试着活动脖子,微微低头,看到了自己双手,这哪里还是少女的双手?血管突起,布满了交错的褶皱。


那男人走到小宁身后,小宁的视线终于也开始移动,她感到自己飘在空中,缓缓离开眼前的松树。原来这是一个不大的阳台,城市轰隆的车流声在远处回响。

一转身,进了一间漂亮的屋子。

穿过短短的走廊,屋里光线明亮,充满着那碗猪婆缠泥的味道。屋子一角,坐着一个陌生而熟悉的背影。

那个像是何叔叔的男人走到小宁身前,似乎要扶她起来。


妈,我们把轮椅收起来,换个地方坐。


小宁依然说不出话,却感到自己的脸庞在舒展,一定是笑了,一定是笑了起来。

姐!你看,妈笑了!


年轻人和小孩子也围拢过来,这些梦里熟悉的面孔,一个个都像极了秋生。

奶奶,我是谁?妈,你看我是谁?太奶奶,猜猜我是谁?

小宁在梦里无数次想问的问题,竟然被抢先问了出来,但此刻的她无需再问了,她都知道,她知道一切,心底一片清莹澄澈。

在这神清气朗的瞬间,一丝忧愁划过心间——留在这里吧,我不要再忘记了,我不要再回到梦里去了。

可是她依然无法动弹,眼前的人们也无从判断她是否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房间角落里的那个背影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看着小宁。他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过来,苍老的脸庞上纵有千沟万壑,也没能淹没了那两个深浅不一的酒窝。

左边的酒窝浅一些,错不了的。


老太婆,我是谁?

小宁在心底呐喊,出口却只是无声。

老太婆,我今天过生日哦!想得起来我不?


当然了,何秋生,我每天都在想你。

虽然我常常记不得你,但我每天都在想你,你知道吗?我想你想得好累。

当我记不得你时,我就去梦里见你,每天梦见你一次,便能再想起你一次,有时一分钟,有时几秒。


你们不会懂的,想起你的每一个分分秒秒,都是我一生最大的成就。


弟,妈今天在阳台睡了一下午?

是啊,睡得可香了,一边睡一边在那傻笑。

是不是做梦了?

妈这个情况,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会做梦吗?


嘿嘿,谁知道呢,老太婆啊,她搞不好是梦见了北京天安门。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作者


熊德启
熊德启  @熊德启
电视工作者,ONE人气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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