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点


文/王元

时间足够你爱。

——海因莱因

 

天气预报诚不我欺,乌云悄悄堆上来,开始制雨。街上行人瞬间散开,躲进车里、屋檐或者五颜六色的伞下,也有人躲进老丁修表店。修表店位于建华百货大楼底商一爿,营业面积不过四平。老丁看着湿漉漉的人们,不免唏嘘:上次店面涌入这么多顾客,恐怕要追溯到十年前。

就像一种默契的仪式,天气和人群都是制式流程,他们纷纷来见证屹立几十年的修表店的告别时刻。这是老丁最后一天营业,明天这里就将被百货大楼收回,进行统一装潢和改造。建筑大概跟人一样,也有爱美之心。

心痛的事情啊,总是成群结队。

雨势来得急,去得也快,店里歇脚的人们一哄而散,只留下重重叠叠的脚印。外面重新热闹起来,店里再次恢复冷清。

柜台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排手表,老丁背后的墙上也钉着十几个挂钟;在一众挂钟之间,簇拥着一块明亮的镜框,里面装着《钟表修理许可证》。这些从未蒙尘的光洁的玻璃表面,从今以后就要被塞进历史的缝隙。

老丁屏住呼吸,可以清晰地听到嘀嗒之声,这是所有钟表都齐心协力、跳动一致才能演奏的美妙乐音。老丁闭上眼睛享受,心境忽然起了变化,这多像是为机械表行将死去的时代而鸣响的葬曲。老丁眼角湿润了,浑浊的泪水被酝酿,去抒情悲伤吧。

黑暗中,一个声音说:“怎么,舍不得走啊?”

老丁睁开眼睛,是郑娟。

老丁:“不是。你怎么来了?”

郑娟:“我来为你送行;帮你收拾一下。”

老丁:“哎。”

郑娟打量着老丁:“今天打扮得挺精神啊。”

老丁双手一摊,露出一贯腼腆的笑容。

把手表装进布袋,把心事掖进心里。

老丁老了,站上一米高的凳子,双腿不自觉打颤,只好一手扶墙,一手摸索着动作。郑娟见状让他下来,替他去摘挂钟。老丁不干,有点逞强似的,双手腾空,害得郑娟一阵心惊肉跳。两个人视线都集中在墙上,谁也没注意店里什么时候进来一行人。他们穿着笔挺黑西装,仿佛一片乌云压境。来人一共五个,其中四人两两一组站在门的两边,中间那人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似的容器。他咳嗽一声:“请问,谁是老丁?”

中间那人没有自报家门,看他的派头和气势像是企业高管或者部队领导,善于发号施令和不怒自威。姑且称他为主管吧,模糊地指代一下。

主管简单讲述此行目的,老丁听罢:“搞错了吧,我是修表的,修不了什么加速器。”

又指出:“你这个得找修电机的。”

主管:“别急于否定,先看看解构。”

主管把容器放在柜台上,摁下一个按钮,容器徐徐绽开,层次分明。老丁从中看见秩序。郑娟也想要凑近观看,被一个黑衣男子架开。除了主管,另外四人就像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似的一言不发,但他们的眼神和动作不言自明。

工具箱——应该是加速器——打开之后,老丁忙不迭从柜台里取出一只单筒放大镜夹在眼上。经过数倍放大,加速器里的各种元件“浮出水面”:这是老丁迄今为止见过最精密的仪器,比之他所珍藏的一战时期的航海钟更为惊叹,诸多大小不一的齿轮紧紧咬合,金色柄轴上镶嵌着形状诡异的立轮,擒纵机构隐藏在摆轮之间,老丁差点错过。老丁越看越感慨,也越熟悉,整个加速器就像一只机械表表芯。他调整思路,很快发现问题所在。

老丁抬起头:“擒纵叉断了。”

主管仍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能修补吗?”

老丁:“需要更换。我这没有合适零件,这个擒纵叉太细了,估计只有20丝。”

主管:“多少?”

老丁:“100丝是一毫米。”

主管:“请你务必想想办法。”

又说:“时间不多了。”

老丁爱莫能助:“没办法,我手边根本没有趁手的工具啊。”

主管:“我们有的是资源。”

老丁的柜台上面有一个小纸盒,常年摆放着镊子、锉刀、油刷和钳子等器材,但他现在需要的工具不止这些。他告诉主管,需要一个配有微型车床、微型刨床和微型铣床的操作台,才能加工和打磨零件。

老丁:“我可能没说清楚,这些工具市面上买不到,需要定制。”

主管:“我可能也没说清楚,我们现在拥有所有的资源,全世界都是我们的后盾。”


2

最近,老丁总是想起自己的学徒时光。那是修表行业最辉煌的日子,整条街有数十家修表行,如今只剩他孤军奋战。当时学徒只能跟师父学习,而师父普遍保守,不肯倾囊相授,总是片面而零散地指导,因此学期为三年又一节;又一节指的是满三年学徒后,再加一个下次过节的时间;这里的节一般指端午中秋。师父们需要用漫长的时间来考核一个学徒的品行。老丁师傅姓秦,是远近闻名的修表能手,常常有其他修表师傅接了活手上技艺未到也会偷偷拿到秦师傅这里来过渡。刚开始跟秦师傅学修表,老丁没少吃苦;吃苦不是说身心劳累,而是秦师傅总是把老丁当下人使唤,跑腿打杂,端茶倒水,甚至倒夜壶。跟老丁一起来的两个小兄弟前后脚走了,只有老丁一人坚持下来。老丁坚持下来不仅是吃苦耐劳,而是源自对钟表的热爱。这种热爱是天然的,一见钟情,内在的基因密码已经编写就绪,老丁只是情不自禁地表达出来。

老丁从小喜欢看表。大部分人看表就是看时间,看一眼知道当下几时几分即可,老丁不然,他可以蹲在一个座钟面前兴趣盎然地观看不休。他喜欢看时针那不易察觉的滑动,喜欢听整点报时的打鸣,喜欢从表蒙的反光里找到自己的虚影,仿佛自己脸上也有表针行走。这种喜欢深入骨髓,无可救药。

人一老,记忆就开始自动过滤,一些涌出,一些退潮。

还有一个原因,老丁有足够的闲暇时间,整整一上午,店里仅有一个顾客更换电子。中午,郑娟端着铝制饭盒来找老丁。她打开饭盒,放到柜台上。

郑娟:“昨晚上蒸了包子,尝尝。”

老丁:“哎。”

郑娟:“我听说,百货大楼要拆了。”

老丁差点被包子噎住,郑娟忙跑到他身后,在背上拍打。

郑娟:“你激动啥?”

老丁:“怎么没人跟我商量啊?”

郑娟:“你是谁啊,跟你商量;到时候通知一下就行了。”

老丁:“那你去哪儿扦裤腿?”

郑娟:“我儿子一直想让我跟他们住,接送孩子。”

老丁:“……”

郑娟:“包子好吃吗?”

老丁食不知味。

他不想让郑娟走,但他怎么开口呢?他是郑娟什么人?就像,他不想百货大楼拆掉。这曾是城市人气最旺的商场,如今已经被其他新起的综合购物中心打劫了客源。没人在乎他想不想,他只能控制自己言行,左右不了他人意志。

虽然没有顾客登门,他还是坚持到傍晚六点打烊。建华百货大楼距离他所居住的华药宿舍仅仅隔着一条繁华的中山路。房屋为砖混结构,六层,无电梯。老丁回家第一件事,是带憋了一天的狮子狗出门。这条狗左后腿是瘸的,被老丁在八年前从垃圾桶中搭救。老丁妻子走得早,女儿一直在外地读书,他需要一个能发出动静的活物陪伴。老丁为狗取名秒针。他最熟悉的声音除了秒针的嘀嗒就是秒针的呢喃。八年了,每次他走到门口,秒针就听出他的脚步,发出欢乐的低吼。

小区有人喂了一只贵宾犬,狗主人忙着打电话,贵宾犬便跑去跟秒针厮混。平时活络的秒针那天显得非常矜持,反倒是贵宾犬有点上赶着。狗主人连珠炮似的说着话,突然戛然而止,茫然地看看屏幕,把手机揣进裤兜,回头看见贵宾犬和狮子狗耳鬓厮磨,认为自己的狗被骚扰了,厉声责备秒针和老丁。

老丁招呼秒针,把嘴一努:“盲目,人家是贵犬,你就是一只土狗。”

 

秦师傅跟老丁说,不换配件,不用机床,才是修表的最高境界。但需要加工新的零件另当别论。秦师傅那个年代推崇的是“钉、补、锡、焊”。补指的是补尖,一只普通手表,有数十个零件,最小的零件是直径不到一毫米的“宝石”,用来保护摆尖,摆尖断裂,就需要补尖。这是最后一项需要学习的技艺。

老丁跟了秦师傅一年之后,秦师傅才开始正式授业。

秦师傅:“想学修表吗?”

老丁点点头。

秦师傅扔给老丁一把镊子,指着庭院中几盆花:“你师娘说,花叶子生腻虫了,你去把腻虫夹下来,不能夹死,中途也不能掉下来,夹完之后,我就教你。”

老丁:“……”

老丁心想,这不是为难人吗?或者,秦师傅成心戏弄他,想把他赶走。老丁凭着对钟表的一腔热爱,按照秦师傅指示去做。一开始,他总是用力不均匀,要么用力过猛把腻虫夹死,要么力气不够腻虫掉落。这不但考验他手上的尺度,也检测着他的耐心。好几次,他都想把镊子摔在地上,怒而离去。

一连几天,他都没能成功夹住一只腻虫,胳膊酸胀得仿佛石化。无意间,他夹起第一只腻虫,喜上眉梢。

他坚持下来了,腻虫夹得游刃有余。

老丁:“我现在可以学习了吗?”

秦师傅:“修表需要心平气静,稳住呼吸,轻拿轻放,既不能急也不能恼,是一种磨脾气的修行。你现在已经会了。”

说罢,秦师傅从手腕上褪下一块罗马表递给老丁:“回家拆装一百遍,过来上班。”

后来,这块表一直陪伴着老丁,每天晚上睡觉,他都要把表放在枕边,聆听着嘀嗒声入睡。只是今天,他怎么都无法入睡。百货大楼就要拆了,他本来就不知何去何从的未来更加扑朔迷离。秒针不断发出奇怪的梦呓,它是不是也体会到主人的苦恼呢?好几次,秒针都用粗糙的舌头把他舔醒,老丁心里有事,不想跟秒针互动,还严厉地责怪它的作为。秒针呜呜地退回去,一副委屈模样。等老丁好不容易睡着,秒针又把老丁舔醒。老丁急了:“连你也欺负我!”老丁把秒针关进狭窄的卫生间,让它思过。

 

“昨天晚上手机一直没有信号。”第二天中午郑娟又来找老丁,这次她送来的是两根可乐鸡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看个时间,把手机当手表使用。”

老丁叹口气:“现在大部分人都从手机上看时间吧。”

郑娟看着老丁把两只鸡翅吃干净,开口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老丁:“听好消息吧。”

郑娟:“百货大楼不拆了。”

老丁:“啊?”

啊?也就是说,你就不走了吧?他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郑娟:“坏消息是百货大楼要重新装修,你的店还是保不住,据说要改成一个卖炸鸡的,或者是冷饮的。”

老丁:“该是这样,都没人戴表了,谁还修表呢?”

郑娟:“扦裤腿的地方还在,人们不戴表,还要穿裤子。但是,”她说“但是”,老丁就知道情况不妙,他想找个地方或者借口打掩护,不去听转折后面的灾难,可是他无处可逃,只能赤裸裸地承受,“但是,我还是要走,他们催得紧,工作忙,用月嫂不放心。”

老丁:“哎。”对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坏消息。

那天,老丁关门有些晚,郑娟走后,他陷入一种茫然的状态,感觉不到思考和存在,就这么呆坐在修表店里,看着窗外的天色逐渐黯淡。等他回过神来,连忙收拾一番,关上卷闸,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赶。打开门,他没有看见为他列队的秒针,叫它的名字也没有应答,最后在卫生间找到蜷缩的秒针。

宠物医院的诊断是狗瘟。

老丁:“花多少钱都行,求求你们,救救它。”

医生安慰老丁,狗瘟难以治愈,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又说秒针活着只是受罪,建议他施行安乐死。老丁不住地说:“怎么会这样?”他把秒针的命运怪罪在自己身上。老丁把秒针抱回家里,他期待奇迹,只有活着才能创造奇迹。秒针一晚上呻吟不止,老丁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用力捏、挤。天亮之后,他带秒针回到宠物医院,祈求医院给秒针安乐死。医生接过秒针——他拼命想守护的东西,就这么从他手中流走。

房间里充满一种致命的安静,秒针的嘀嗒清晰可闻,秒针的呢喃不复存在。这些年,他已经习惯秒针毛茸茸的手感,现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啊,无处安放。他想到那天晚上,秒针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大限,才想跟老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