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路尽头的皇宫


文/单桐兴

1

冷战末期,人类与云星人发生了一场战争。情况最坏的时候,云星人曾占领了一条路:番禺路。最后,人类勇士不负众望,将云星人从地球上赶走。

初听这段故事的孩子会问,云星人为什么只占领一条路。番禺路是与众不同的,它贯穿整个城市,绵延万里,似乎无穷无尽。有人说是云星人对番禺路施展了魔法,让它具备不断生长的能力。战争结束后,番禺路没有被拆分成无数条小路,而是被当作一种历史见证给保留下来。次年,沿途建设纪念馆与战争遗址,以此缅怀为人类付出生命的勇士。

周染是在纪念馆里长大的孩子。他的母亲黑格尔是纪念馆讲解员,负责给组团来参观的小学生进行思想教育。同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烈士遗孤。周先生在战争中死去的时候,周染才刚刚降生。

最开始讲解周先生的牺牲故事时,黑格尔是讲一遍哭一遍,泪流满面。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今年是讲解的第二十六个年头。再煽情的故事,每天说上好几遍,只会让人感到厌烦。但黑格尔对云星人的仇恨没有消减,在家里,周染连“云”以及谐音字,要像避讳一样不能提。

“云星人”是人类起的称呼。他们是一团白色气体,你可以看见,有气味,但没有固定形状。关于云星人,人类了解甚少。从战争开始到战争结束,人类没有与云星人产生任何交流,也没有抓到任何一个云星人。更不知道他们为何降临地球,又匆匆离开。每个云星人的气味都不相同,他们最大的能力是瞬间移动,死后会变成钻石。

这非常符合云星人的特点,他们像白云一样,轻轻地飘来,又轻轻地飘走。

周染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已经是一个小时里面的第六次,同样都是黑格尔的来电,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尤为明显。周染与吴双双对望一眼,吴双双示意他不用逃避,把电话接起来。

“喂,妈。”

周染压低声音说话,黑格尔的嗓门像是安装了扩音器,两旁座位的观众都听到声音,望了周染一眼,露出不满的表情。

“妈,我们俩在一起看电影,跟你说过的呀。”

“快点过来!房子重要还是电影重要?”

挂掉电话以后,周染把事情经过告诉吴双双。两人从座位上起身,往出口方向走。大银幕上,女主角与水怪紧紧抱在一起。

吴双双通情达理,这要换作别的女友,估计早就跟周染闹翻天了。周染并不是妈宝,只是从小他与母亲相依为命,黑格尔甚至都无法忍受一天见不到周染的局面。高考结束后,周染被勒令只能填报本市的大学,尽管如此大学也位于城市的另一端。刚开始那会儿,黑格尔还在大学旁边租了一个月房子。

吴双双与周染是青梅竹马的恋人,两人已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但她深知,黑格尔对自己不仅仅是挑剔。

黑格尔让周染匆忙赶来看的房子,位于番禺路尽头。前面已经说过,番禺路很长很长。早在二十七年前,那里就准备建楼房。大片大片的地基已经打好,大吊车站在一旁。后来云星人占领了番禺路,将尽头作为他们的指挥部。

云星人的指挥部从外观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它是漂浮于地基之上。人类把云星人赶走之后,那里一度成为试验场。科学家检测出,云星人能够根据所处星球的空气成分而制造出可以漂浮起来的建筑物。更为有趣的是,漂浮的指挥部与地基是一种镶嵌的姿态。意味着两者可以接合,就像是拼装玩具。

但这种奥妙,人类始终无法破解。为此政府便以此地核辐射过量为由将其封锁起来,禁止任何人出入。

大吊车与地基就这么沉默了二十七年。

直到今日,顶不住高房价的政府宣布将把漂浮的指挥部与地基合缝,并改造成商品房。民众心里清楚,核辐射过量是一个幌子。这里曾是云星人的指挥部,对于政府来说多少有些敏感,每每做城市规划时都会遗忘此地。也许是领导班子换届,也许是内部重大调整,番禺路尽头开始被政府部门重视起来。当作一个崭新的地标,一个现代化的卫星城来对待。首先是花费一年时间修建地铁,将整条番禺路从头到尾的通勤时间压缩在一个小时内。

地铁一通,房价必涨。前来番禺路尽头看房的人越来越多。

对于黑格尔来说,他们不是去看,而是直接付款签字领房产证。因为烈士家属的缘故,他们只需花费市价十分之一的价格,即可购买一套房子。这里曾是云星人的指挥部,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慰藉。

“对不起啊,我妈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上了地铁以后,周染还是忍不住向吴双双道歉。他知道那是吴双双很想看的电影,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陪她再看一遍。

“没事。”

“你们家的房子买了吗?”

“给我弟了。”

距离周染接通电话已经过去十分钟。黑格尔又拿起手机想要催促,这时两人出现在面前。黑格尔这才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但看到两人手牵手靠得很紧,又不由得深吸一口。她健步走上前,动动鼻子,闻到吴双双身上那股热带水果的香味。

“双双,你喷的香水是什么牌子啊?”

“噢,朋友送的,不是什么牌子。”

三人前往售楼处。小区名叫翡翠宫,听上去像是皇宫的名字。周染借口上厕所,让吴双双陪黑格尔进去办手续。他不想掺和那些事,会令自己感到疲惫。再说房产证上不会出现他或者吴双双的名字,这套房只是给两人居住。黑格尔甚至逼迫周染写了一张欠条,签字画押。

周染坐在漂浮的指挥部和大吊车面前,他们就像三个同龄人一样亲密。它们静止了二十七年,如今运转起来依旧如新。精装修的房子会在今年年底交付,尽管现在看起来是那么魔幻。这已经不是周染第一次来这里了,他记得售楼先生在售楼大厅里指着微缩模型中最高的27层,表示那里归于光荣的烈士家属。会有三个朝南的卧室,两个卫生间,客厅采光明亮。不仅一家三口居住绰绰有余,就算是一家三代——

黑格尔立马打断售楼先生的话,表示自己不会和他们住在一起。

周染知道,母亲不喜欢吴双双。

“周染,你坐地上干吗?”

周染立马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走向两人。黑格尔满脸不高兴,但暂时没有发作,只从嘴巴里吐出四个字:

“回家吃饭。”

2

周染在厨房忙活,听到客厅里传来黑格尔的声音,索性把油烟机的吸量调至最大,再关上门。

母亲又在老生常谈。吴双双每次来家里,她就要说一遍,已经到了一字一句都能重复的地步。大致分为这三件事:周染当厨师很辛苦要多体谅他;男方出钱买房子女方应该出钱办婚礼;吴双双不能在家闲着,得去上班。

“阿姨,我跟周染商量过,婚礼可以从简,不办都没有关系。”

“你弟婚礼办那么隆重,你的就不办了?”

“我跟周染其实都不想办。”

“不说一碗水端平,你爸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周染竖尖了耳朵,把黑格尔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轰隆隆的油烟机像是正在投弹的B-52轰炸机,飞行员永远也忘不掉地面上平民传来的惨叫。吴双双的母亲过世后,父亲黄凉又和别的女人生下了弟弟。前些日子吴双双受邀参加弟弟的婚礼,周染与黑格尔作为战友家属出席。回来之后,黑格尔心里便有了想法。

“那你工作找到了吗?”

“还没有。”

“年轻人总不能在家游手好闲吧?当讲解员好歹是事业编制。”

“阿姨,我真的不想——”

黑格尔刚要发作,周染端着菜走进客厅,宣布吃饭的消息。

本来讲解员的位置要留给周染,但他一心只想当个厨子,衣服裤子上的油烟味道,已经洗也洗不掉。黑格尔眼见着自己就要到退休年龄,不想把讲解员的肥差拱手让人,既然周染说不通就做吴双双的工作。

但这两个人倒好,都不肯做,还真是般配。

“妈,我跟吴双双打算创业。”

“就你?早干吗去了?”

“创业这种事不分早晚,在于你肯不肯干。这可是马——”

周染把“云”这个字吃掉,没再继续往下说。黑格尔瞟他一眼,放下碗筷,一本正经地询问。

“你们俩准备创业干什么啊?”

“我们打算开个餐馆。”

“本钱呢?我可没钱给你们!”

“我爸给了我五十万,说是给我结婚用。我们可以拿这个钱先创业。”

黑格尔所住的房子是那种老式南北朝向的两房。朝南的房间很大,属于房厅的概念,黑格尔一个人住。朝北的小房间里住着周染,后来吴双双被领进家门,也会留下来过夜。虽然两个人够住,但年轻人干柴烈火的。终归不方便。今晚两人特别兴奋,毕竟到了年底,他们就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并且,创业的事情也没有遭到黑格尔的反对。倒是周染仍有所顾虑,问道:

“你爸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他还是在乎我的。”

“但愿吧。”

周染伸出手,抚摸吴双双脖子里的钻石项链,以及锁骨。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纪念,认识吴双双那么久,从来没有见她摘下来过。周染晚上喝了点酒,他闪烁着眼睛,就像是黑夜里海上的灯塔。他的手慢慢下滑,仿佛是灯塔里的光芒在扫描这片海域,有如从深处传来娜迦海妖的歌声。

“睡觉。”

吴双双把周染的手拿开,正握着左胸。她贴近周染,双手像绸缎似的搂住他的脖子,犹如一朵花努力散发香气。周染每晚都闻着那股热带水果的香气快速入眠,如同威士忌一般令人沉醉。两人都是彼此的初恋,谁能想到周染还是一个处男。吴双双说她想要留到结婚那一刻,放在这个时代里,甚至是有些迂腐。尽管周染很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

幸好有这股热带水果的香气,令周染的长夜不再那么难熬。

“砰”的一声,房门被打开。尽管周染已经锁上门,但他忘记黑格尔有房门钥匙。黑格尔让房间变得光明磊落,周染像触电似的坐起来,赤裸上身,吼道:

“你进来干吗?我们已经睡了!”

“我——钥匙,你们新房的钥匙。”

黑格尔把钥匙放在桌上,这只是借口。她辗转反侧得睡不着,心里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儿子,但说不出理由。黑格尔穿着睡衣,惺忪着眼和浮肿的脸。周染不由自主地把被子往身上拉,遮住裸露的肌肤。毕竟是朝北的房间,加上此时才三月份,天气微凉。

女人的直觉似乎应验,周染发现吴双双不见了。

“她人呢?”

“她——她跟朋友出去玩了。”

“这么晚了,去哪儿鬼混?”

“朋友过生日,去KTV。”

“这种鬼话你也信!叫她早点回来,成天不工作,玩起来倒是不含糊!”

“嗯。我这就打电话给她。”

黑格尔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使劲嗅了嗅鼻子,皱着眉头又说了一句:

“跟她说,让她以后别涂这种香水了,满屋子都是!”

吴双双去了哪里?什么时候离开的?会不会每天晚上她都等自己熟睡后离开?一连串问题如同老鹰盘旋在上空,周染拿过床头手机想要打电话给吴双双,发现她连手机都没有带走。他知道吴双双的手机密码,要不——算了吧。

周染带上门后重新躺下,闻着热带水果的香气,一只手握住冲动。几分钟以后,他重又恢复到安静。

3

吴双双是人类与云星人所生的孩子。

母亲在吴双双一岁的时候去世,她为生育吴双双,维持了太久的人类形态。云星人可以短暂模拟任何生物的形态,长时间会折损自身寿命。吴双双在一岁的时候便拥有记忆,可以说话,独立思考。同时她作为人类与云星人的混血,能够维持更长久的人类形态。母亲吩咐她白天成为人类,夜晚成为云星人。

父亲黄凉在战争结束以后开始酗酒,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起初喝醉了会念叨母亲的名字,摸着她的照片哭泣。但从某个节点开始,黄凉对母亲由爱转恨。他把家里有关母亲的东西统统扔掉,把三人合照里母亲的部分悉数剪掉。母亲在一夜之间从家中剥离开来,只留存于吴双双的记忆,记忆中她是坚果的香气。

没多久以后,黄凉便再娶了一个女人,生下吴双双的弟弟。

没有人责备黄凉的花心,因为他对外宣称,吴双双的母亲生下她以后便跑掉了。毕竟他需要维护自己与云星人相爱的秘密,以及吴双双是云星人所生孩子的秘密。或许为了做戏做全套,黄凉才狠下心把家里有关于母亲的痕迹全部清除。但精于观察的吴双双很快发现这不是真正原因。黄凉唯一清醒的时候,便是去参加由老兵组成的俱乐部。那里有伤兵,有阵亡者家属,他们因为伤痛而连结在一起。黄凉一定是回来以后心里感到愧疚,看到自己的同胞在与云星人的作战中付出巨大牺牲。而他却爱上了云星人,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吴双双打算在结婚那一刻告诉周染自己的秘密。

她知道这样有些自私,但她太爱周染了,生怕周染无法接受自己的秘密。她到底是什么?云星人?吴双双回不去,纵使拥有瞬间移动的能力,也不知道云星球躲在宇宙何处。人类?她像灰姑娘一样,一到午夜十二点就被打回原形。吴双双找不到人来讨论这个问题,也没有人可以跟她讨论这个问题。黄凉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却总是在喝酒,犹如在封口。周染会成为第二个吗? 

如果不是黑格尔,或许吴双双早就把秘密告诉周染。黑格尔连“云”字都无法忍耐,更何况要让她接受自己的儿子爱上一个云星人。

“我们一起开个餐馆吧,没准我妈就不介意你身上的味道了。”

在周染的设想里,餐馆不用很大,小饭店规模即可;也不用生意很好,他自己掌厨,吴双双收银;也不用营业太久,到了夜晚便关门落锁。最重要的是,餐馆是整个人间烟火味最旺的地方,什么味道都有。甜的咸的酸的辣的,一天忙下来,你不过也变成了一盘菜。而且,周染特别渴望成为一名厨子。他的鼻子与味蕾很灵,可以精准分辨每个人身上的味道,天生就是这块料。

但周染有一个英雄父亲,所以他的梦想黑格尔很是看不上。现在更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实现了,他需要用人间百味做一个混合,来消弭黑格尔所反感的热带水果香气。人嘛总得有个人味,但这人味——

人味向来是粗鄙的,吴双双终究没能守住自己的秘密。

4

餐馆共有两层,一层用于吃饭,二层用于睡觉。这是周染的主意,为了避免黑格尔再次破门而入。至于后续,周染没有多问,仿佛无事发生。餐馆开设在番禺路上,纪念馆对面。两人通常会接待一些黑格尔拉来的团队餐,生意还算过得去。

今晚他们得多忙碌一会儿。明天是纪念日,每年这一天俱乐部会组织大家轮流去一个人家里吃饭。今年轮到周染他们,本打算在家里置办,鉴于周染开了餐馆又是大厨,黑格尔才同意把地点移到餐厅。

大门突然被打开。周染在厨房里闻到一股酒味,来的人应该是黄凉。

黄凉见了两人面,扯东扯西。直到周染给他倒了一杯酒,他才定了定神,表示自己想和吴双双单独聊一会儿。

“叔叔,这么晚了,不如明天吧?”

“明天,明天……”黄凉反复念叨着明天两个字,似乎多念叨几遍就可以睡去,不再拥有明天。

“周染,让我跟我爸单独呆一会儿吧。”

“好。”

周染待上门,退到厨房。还有两个洋葱没有切,那气味真让人呛得流眼泪。周染拿起一个放在砧板上,菜刀抵着洋葱头皮。按说非常轻松的事情,周染却怎么也下不了手。试探,犹豫,徘徊。突然他听到大厅里传来剧烈的声响,立马放下洋葱,拎着刀冲了出去。

黄凉跪在吴双双的脚边,像一摊还未凝固的水泥。

“叔叔,你们怎么了?”

黄凉看到周染进来,连忙站起身,以及擦干眼泪。两人都望向他,周染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他尴尬地藏到背后,像个犯错的小学生,询问两人是否还需要更多时间相处。

“不用了,我走了。”

“那明天见。”

黄凉走了以后,周染问吴双双两人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

“你别骗我了,怎么可能没什么?他怎么——怎么跪你面前啊?”

“他说他对不起我,这么多年忽略了我的成长。”

“挑在今晚,然后明天是纪念日?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我告诉你,我们就说了这些,没别的了。”

周染不再往下问,吴双双语气强硬,在她的周围形成一堵墙。到了夜晚,吴双双甚至没有回房间睡觉。周染清晰地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关门声,这次是趁自己还没有熟睡便离开。难道她是灰姑娘,只拥有限时的华丽。周染开始不往好的方面想,她不接受婚前性行为是保守,还是有另外的原因。

餐馆的屋顶上,一团带着热带水果香味的白色气体随风飘荡着。吴双双也在想,周染会不会忍不住而找别的女孩子。她不想去盯梢或者怎样,就算周染真的这么做了,吴双双认为自己也能够原谅。是她还没有准备好,准备好当一个人。

母亲说,云星人的寿命有千年。如果我一直呆在地球上,那么最后地球上只会剩下我一个吧。

就在明天,吴双双决定把秘密告诉周染,让他来选择自己是一个人类还是一个云星人。

5

周染睁开眼睛的时候,吴双双已经在大厅里忙碌,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热带水果香气。

周染匆忙下楼,他见到吴双双后也没有多问。今天会忙一整天,不如等所有人散去后,他单独找吴双双聊聊。吴双双化了淡妆,穿一身白色的套装,显得有些素。当然吴双双皮肤白皙,白色也是很搭,可周染还是忍不住问:

“你爸会来吧?”

“会啊。今天是纪念日,他怎么可能会不来。”

这话说得没错。也只有纪念日这一天,黄凉不仅清醒,还会穿上军装,打扮得一丝不苟。别的人也是如此,无论现在从事什么工作,纪念日这一天他们会像赶赴战场那样,严肃威武。

午餐约了中午十二点。十一点刚过,俱乐部的人就已经三三两两到来,黑格尔与黄凉还没有出现。吴双双接待他们在大厅休息,周染将炒好的菜一个个端上桌。俱乐部里最新流行的讨论话题是,云星人为什么会入侵地球。有说他们资源枯竭,有说他们为限制人类科技发展,也有说他们是收到指令,入侵地球不过是纳投名状。由于人类与云星人从未进行过交流,所以没人知道他们真正入侵地球的目的。

老兵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甚至有两个人因为观点相左而争吵起来。他们见身穿白色套装的吴双双路过,便拉住问她意见。吴双双有些尴尬,母亲从来没有讲起过云星人入侵地球的原因。云星人没有语言,也没有文字,她甚至都很难证明自己是一个云星人。

“未必是入侵,说不定是爱呢。”

“爱?”一个老兵坐在轮椅上,露出他空荡荡的裤腿。

“到底是小年轻,没有经历过战争。”

这时黑格尔出现在门口,她脸上没有笑容,像是一块烙红的铁。虽说今天是纪念日,但更多是一群超越血缘关系的人相聚的日子。黑格尔的眼神穿过众人盯着吴双双,令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又迎上去欢迎。旁人并没有察觉出异样,纷纷向黑格尔打招呼,赞美这家餐馆开得小而美。黑格尔走到吴双双身旁,轻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阿姨,我什么秘密啊?”

黑格尔抓起吴双双脖子里的钻石项链,像是要一把扯断。可瞬间又露出异样的表情,松开手。也许是碍于俱乐部里的人都在场,她不想做得那么过分。这时周染从后厨里进来,端着一大锅汤,正打算在热气腾腾的空气里大喊一声“菜齐啦”!他看到黑格尔与吴双双贴得很近像密语似的交谈,立马明白一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有人意识到,黄凉没有出现。

“他身体不好不来了,刚跟我说过。”

“这孙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来?我打电话给他!”

大家议论起来,有人骂骂咧咧,电话打过去却是关机。黑格尔打算在餐桌旁坐下,轮到吴双双拉住了她,像是另一块烙红的铁。问道:

“你是不是找过他?”

“人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我答应他不当面揭穿你,今天结束以后你就离开,永远保守秘密,永远不要再靠近我们。”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年了,他也是刚刚告诉我。”

俱乐部的其他人都已经坐下,继续交谈,或回忆荣光,或说起如今的谋生。但要不了多久,所有目光便会聚集在她们两人身上。黑格尔望了一眼周染,周染一直望着她们,一副恳求的神情。

“大厅里我装了监控,昨晚的事情我全都看到了。”

黑格尔顿了顿,接着说:“周染是我的孩子,我一直就觉得你们不合适。”

吴双双松开手,黑格尔的衣服上全是指甲印。

“你跟黄凉说了什么?”

黑格尔敲敲手表,秒针划过10的位置,距离十二点还剩不到十秒钟。

“我们约了十二点,吃饭吧。”

目光已经聚拢过来,有人觉察到异样,问黑格尔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时间停滞了几秒,静得可以听到秒钟一格一格地挪向12。在番禺路的另一端,黄凉已经在凳子上站了有一会儿,他把脖子套进粗麻绳的圈套里,扬起手表,同样看到秒钟划过12的痕迹。

十二点了,他即将打翻凳子,吊死在家中。背负了二十七年的秘密,终于可以卸下沉重的负担,活得轻盈一些。

“我知道,你从来都是把我当一个——外人看。”

吴双双本来想说外星人,但对于云星人来说,人类也是外星人。人类,云星人,以及宇宙里多到数不清的种族。这其中的区别是什么?自己一直渴望获得的身份认同又是什么?她像人类一样思考,又像云星人一样救人。那句话说得满屋子人都听见了,人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家长里短的婆媳不和。在平庸的想象力面前,吴双双变成了一团带着热带水果香味的白色气体,瞬间移动到黄凉家中。

当年,为了保护吴双双的母亲,黄凉用云星人的武器打死了周先生。

6

周染坐在翡翠宫27层的客厅中央,番禺路尽头,脖子里戴着项链。目前还没有通电,一片黑暗。但墙壁已经粉刷,瓷砖地板都有铺设。月光下,他看到自己孤独的影子。

吴双双在纪念日消失以后,所有人都冲出门去,寻找这个在人类世界里潜伏已久的云星人。黑格尔向众人宣布,当年黄凉与一个云星人相爱,生下了这个杂种。有人骂骂咧咧又开始打电话,但不是打给黄凉,而是打给能够设置天罗地网的部门。

周染相信,如果吴双双是云星人的话,她一定能够带着黄凉藏好,不被任何人发现。

吴双双变成白色气体的那一刻,周染反倒没有那么惊讶,而是悬着的大石头落下,心里安宁了许多。她在自己熟睡时消失,一定是变成了热带水果香味的白色气体;她说要留到结婚那一刻,一定是因为内心还在犹豫。所有人冲出餐馆以后,周染慢慢走到吴双双衣物散落的位置。白色套装已经被无数只脚碾过,留下各式痕迹。地上还有一串钻石项链,那是母亲留给吴双双唯一的东西。云星人死后会变成钻石,如果猜得不错的话——

周染捡起钻石项链,与他以往所触摸的质感不同。分量很轻,像是塑料的。

周染环顾餐馆,想起吴双双解释金钱来源的那句话。他怎么那么傻,吴双双每个月都要从餐馆的收入里偷偷给黄凉一点钱,开餐馆的五十万,怎么可能是黄凉给的。

更可气的是吴双双把钻石项链卖掉以后换了一个赝品,直到今天,直到所有人都憎恨她的时候,周染才发现。

餐馆作为云星人常出没的地方被有关部门查封,要求进行地毯式搜查。在搜查过程中,有关部门发现大厅所安装的监控,记录下的时间为餐馆开业到纪念日为止。匪夷所思的是,纪念日前一晚的监控视频消失不见。

周染知道监控是黑格尔装的,视频也是黑格尔删除的。他听说当时黄凉在家中有自杀迹象,隐约猜到应该和过去的事情有关。

会是什么秘密?战争就是一个谎言?还是父亲根本就不是战争英雄?对于几十年如一日在纪念馆里宣讲的黑格尔来说,后者的打击来得更大。

但这仅仅都是猜测,黑格尔拒绝再多说一个字,另外两个愿意说出真相的人却不知身在何方。

周染决定去寻找他们,他要告诉吴双双,真应该把她是云星人的秘密早点告诉自己。他会坦然接受,他早就不想生活在父亲的光环与母亲的控制下。他要陪吴双双一起再看一遍那部被打断的电影,那些无拘无束的爱情故事。他已经为吴双双赎回了那串货真价实的钻石项链,那是母亲留给吴双双唯一的东西,散发着好闻的坚果香气。

可是天地茫茫,他该去哪里寻找。

周染摘下钻石项链,放在清冷的月光里。他听说,月光会把一个人的心事反射到另一个人的心里。此刻他相信,相信这些近乎可笑的传说。一切办法都试过了,一切道路都走遍了,可笑的传说背后,往往是可歌可泣的经历。

链子变成细沙,被风轻轻一吹带走。一颗颗钻石慢慢嵌入地面,如同钥匙一般。番禺路尽头,原来可是云星人的指挥部。云星人在事物的镶嵌这方面,可是高手。

翡翠宫慢慢晃动,它挣脱地基,最终毫无束缚,自由自在地开始飘浮。周染站到窗户旁看着外面的风景,难以言说内心的感受。番禺路尽头的皇宫,很快就要像马斯克向宇宙发射的三枚火箭那样,不知最终会落在哪里,但会一直前进。至于母亲,对于她来说只有自己消失了,生活才能继续,才能继续在纪念馆里讲解,日复一日的伟大事迹。

周染突然想起一首诗,一首以前在家里黑格尔绝对不允许他念出来的诗。诗的内容如下:

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

我觉得你看我时好远,看云时好近。

责任编辑:阿芙拉 afra@wufazhuce.com

作者


单桐兴
单桐兴  @少年单的奇幻漂流
青年作家,编剧

评论内容


令狐拓海
吓一跳,我就在番禺,这里还有一个云星村。。。
自苦
我觉得是周先生后来喜欢上了吴双双的母亲,吴双双父亲为了保护她打死了周先生,黑格恩恨的不是自己的丈夫在战场上死了,而是他喜欢上了不是人的云星人
.
读了两遍。这部小说情节很是精彩,大胆的想象和表达情感之间也不显得突兀。这两点甚至可以让人联想起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电影来。我唯独不喜欢的是过于偏“主流”的网络文学形态:句子之间衔接极其生硬,所有内容陈铺直叙,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来把情节一点点直接交代出来。另外,小说留下了太多的疑点,对人xing、爱情的刻画也偏少了些。这便让小说多少有些畸形:情节和构思方面一枝独秀,其余方面则显得相形见绌。(结尾的诗作者顾城,自杀前将其妻砍伤,后者不治生亡。不知以此诗结尾的小说是否含有这一方面的悲剧性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