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俄比亚的雨季


文/李濛

谭夏和宋小刚共在一起二十天,她见他第一面时就生出了好感,那好感似乎来源于一种味道,是一种雨后林木的清香。


清晨五点,广州飞往埃塞俄比亚的航班在首都亚的斯亚贝巴降落,天色铅灰,小雨淅沥,气温低到十度。谭夏早已候在了机场,她撑一把碎花小伞,裹了一身米黄色风衣,半张脸缩进围巾里。三两个中国人走了出来,穿着短袖,抱紧了胳膊,紧接着又有几个中国人也出来了。他们无一人带伞,缩在遮雨棚下瑟瑟发抖。谭夏忙迎过去,自报了姓名,连声说着抱歉久等。

众人纷纷伸出胳膊,一边嚷嚷着“王处长先上车,别冻坏了”,一边自人群中推出一位瘦高灰发的老者。她本想着女士优先,但见那位王处长已经到了伞下,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举着伞把他送上了巴士。再回到遮雨棚时,一位高壮的中年男士迅速钻入伞底,把谭夏大半个身子都挤到了雨中,他肥胖的胳膊上冒起一层鸡皮疙瘩,嘴里骂骂咧咧的,“快走快走,非洲还他妈这么冷!”其余人也附和着,“刘秘书快上车吧,给王处长找件衣服披上。”就这样,谭夏把游客一个接一个送到了巴士上,整个团共十人,男女各占一半。最后才上车的那位男子看上去最年轻,二三十岁的样子,白衬衫配深灰西装裤,戴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一表人才。还未等谭夏走近,他就接过雨伞举到谭夏头顶,推着她快步往前走,“这伞太小,女孩子怕冷别淋到了。”一阵风把雨都吹到了他背上,半湿的白衬衫下隐隐现出结实的脊背线条。

 

早在一个月前,谭夏的老板就多次嘱咐她,这个团不同于平日的旅游团,是来埃塞商务考察的,里面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她务必小心接待。她拿过行程单一看,好一个“有头有脸”,考察期间住的全部是当地最好的酒店,餐食要么在高档西餐厅,要么就在最正宗的中餐馆。考察团的成员个个都有头衔,除了王处长和刘秘书,其他人大多是厂长、经理之流。唯独那位年轻男子与旁人不同,他叫宋小刚,团员都称他为“宋老师”。谭夏摩挲着团员名单,心想还是“宋老师”好听,未见其人便觉得清新儒雅,至于“处长”“经理”这等称呼,配上再好听的姓氏也是俗了。

为表尊重,谭夏面向考察团站着讲解,但车开得不稳,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坐在靠门位置的宋小刚一伸手接住了她,她一叠声地道谢,从他袖管和领口处嗅到了一股雨后林木的芬芳。她向来对异性身上的气味格外敏感,觉得有人闻起来像发霉的衣物,有人像变质的猪油,能让她脸红耳热的人未必富有或英俊,但往往都取悦了她的嗅觉。她仰脸见他正冲她微笑,眼睛眯成窄缝,眼镜片反射着细弱的光。谭夏不禁头皮一麻,心里一动。

 

算起来,距离谭夏第一次到非洲已经过去六年了。那时她在一所二流大学的中文系读大四,已完成所有学分,且不打算考研。她捧着简历四处求职,两个月下来却一无所获,校园里举办的大型招聘会一度如售卖打折鱼虾的农贸市场。她丧里丧气地换下正装,去校门口的咖啡馆散心,听老板说起今日的咖啡是新鲜的埃塞豆时,她突然眼前一亮。

申请埃塞俄比亚的志愿者很容易,交付一千五百美金,办好签证,就可参与为期一个月的人道援助项目。她家中条件不错,父母又向来惯于顺着她的意思,便慷慨地支付了这笔钱。志愿者机构将她分配到亚的斯亚贝巴的一所孤儿院中,她每日负责给小孩子穿衣喂饭,清洗床单,讲故事逗他们开心,晚上则回到距孤儿院五公里外的寄宿家庭休息。孤儿院一带时常停电,每到这时院长便拿出储备的蜡烛,在房间各处一一点燃。因此在她的记忆里,孤儿院中度过的那些天是闪着光的,当盲眼女童的手穿过烛光触到她的脸,并用稚气的英文对她说“你真漂亮”时,她眼睑微红,心里如火炉般滚烫。

志愿者期满时,她一手拥住孩子,一手搂着院长,哭了个撕心裂肺。哭过之后便追上公交,乘了回国的飞机,又开始了四处找工作的难熬日子。她一年之内换了三次工作,从文案到记者再到编辑,干一行恨一行。朋友劝她要务实,否则终会落了个一无所有。她心想她不在乎一无所有,只在乎自己做的事是否有意义。她时常想起孤儿院里跳动的烛光,孩子们的歌声,还有女童软乎乎的小手,越想心里越热,终于冲动辞职,托在埃塞认识的华侨帮忙办理了工作签证。当然这一切对父母都是先斩后奏,直到拿到签证的那一刻才敢和盘托出。二老苦劝无果,只好随着她去了。她成了亚的斯亚贝巴一家华人旅行社的导游兼翻译,忙时带团,闲时就去孤儿院帮院长干活。一眨眼,中国已度过了五个冬夏,埃塞俄比亚的雨季和旱季也交替了五次。

 

最初几晚,考察团住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酒店有些年头了,墙壁泛黄,标间比国内的快捷酒店大不了多少,但从大堂到走廊再到客人房间,全部以新鲜玫瑰装饰,且花束每日更换。谭夏带团,最怕的就是团员不守时,因此常常提前很久就到酒店守着,但每次到达时,宋小刚就已经换好衣服候在了大堂里。他穿深灰色西装,身形被衬得修长挺拔,微微俯身观赏花瓶里的鲜花时,领带就飘到花瓣上沾了一层露水。他指着一簇玫瑰问谭夏:“这些花被换掉后都送去了哪里?”她说:“都扔掉了。”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又立刻缩了回来,生怕这一碰就要惹得花朵凋零似的,“才摆了一天,扔掉岂不是可惜了。” 谭夏第一次觉得,原来玫瑰与男人竟也是这样相配。

距离集合时间还早,他们就在沙发上坐下,拈来几个话题闲聊。谭夏方才得知,他与她同龄,博士毕业,正在一所高校的建筑系任教,此次是以顾问身份来到非洲的。她腰背向前挺直了些,眼里有惊喜的光,脱口而出道:“难怪你跟别人不一样!”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冒失了。宋小刚笑着说:“你和别人也不一样。”她一愣,一抹红色的薄云飞上了脸颊。他说:“导游一般都热情话多,但你话少。”她调侃道:“宋老师这是嫌我不够敬业吧。”两人一来二去聊了一会,其他团员也已换好衣服陆续来到大厅。谭夏以眼角余光窥察,他手指上没有戒指,手机屏保是风景画而非小孩照片,大概率是未婚未育。

 

是日下午,考察团前往一家中国制鞋厂参观。鞋厂规模不小,容纳了上千员工,中国员工有单独的办公室和食堂,本地员工则多是分布在流水线上的工人。厂子里机器轰鸣,空气里飘着皮革和棉絮的气味,两人面对面讲话仍要扯着喉咙大喊。宋小刚问谭夏明天有什么安排,她没听清。他儒雅斯文,不擅长大吼大叫,便将嘴巴靠近了她的耳朵,又问了一遍,问题连着呼出的温热气体一起钻进她的耳孔。谭夏觉得半边身子酥了一下,仿佛几丝细雨轻轻落在了耳膜上。她带他到工厂外面,恰逢雨过天晴,院子里的热带花朵开得繁荣滋茂。

谭夏说:“明天要去见一下大使馆参赞处的人。”宋小刚哦了一声。谭夏拿出手机,“我留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吧,这样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问我。”如此交换了电话号码和微信,合情合理。微信联络之初,自然只是问问行程,谈谈工作,偶尔装模作样聊聊中非关系等宏大话题,须得经历了这番对话后,才好逐渐把聊天范围缩小到对方身上。这一晚谭夏躺在床上很久不能入眠,手机屏幕泛起一层青光,她反复默念了两遍宋小刚传来的微信,嘴角荡起一圈旋涡。那则微信如此写道:“你的英文带一点点非洲口音,听来十分可爱,词与词的空隙里似乎有热带的音符。” 

 

考察团每日的行程十分单调,无非是参观工厂,和一些当地商人开座谈会。每次开会时,说的都是一样的开场白,放的都是同样的ppt,就连中埃双方的客套吹捧都大同小异。谭夏做口译时偶尔发困走了神,但连蒙带猜竟也没出什么差错。她与埃塞商人坐在一起,中国考察团落坐长桌对面,会议间隙目光在桌面上游走,恰好就接住了宋小刚递过来的眼神。她回报以淡淡微笑,故意把清辅音咬成浊辅音,商务词语的间隙里飘出调情的意味。

最后那场会议是在考察团和当地几个建筑行业精英之间展开的,依旧肤浅僵化,敷衍了事。谭夏清楚,这类会谈大多是走个形式,中国的很多考察团都是借着考察之名游山玩水。召开几个会议,拍几张照片,等回国后再写几份潦草的报告往上头一交,商务部的报销和补助就这么发了下来。本来这种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那场会议上,一位年轻的地方官员不知何故,突然义愤填膺起来:“这种见面我接待了不下五十次,每次都是吃饭,喝酒,聊天,然后走人!对于埃塞俄比亚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谭夏倦意没了大半,战战兢兢地把年轻地方官的意思译成汉语。气氛顿时冷如冰窖,两国的与会人员面面相觑,王处长的脸色变得和头发一样灰白。

过了半分钟,刘秘书拍桌起身,指着谭夏大发雷霆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生气了呢?肯定是你没翻译清楚,让黑人误会了!”她气得满脸通红,灼灼目光盯住刘秘书,“嫌我译得不好,要不您来?还有,埃塞俄比亚人不是黑人,他们是闪米特人。”刘秘书本想着拉一个“临时工”背黑锅,让与会的两国人员都不至于太尴尬,但没想到区区一个小导游竟然当场顶撞了他。他显然不懂英文,一时语塞,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会议现场再次遇冷。

宋小刚坐在末座,方才会上始终未发一语,此时他站起来,绕过谭夏走到年轻官员面前,先是连声道歉,说非常理解对方的感受,然后解释投资建厂是大事,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才能决定下一步棋,若很多会面不了了之也请对方体谅。他一口纯正美语,声音温润好听,似一片薄荷叶滑进了奶油浓汤里。地方官的火气降了下来,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络,人们纷纷起身握手,谈笑间散了会,一齐去餐厅享用晚餐了。

 

晚宴结束时天刚刚黑,谭夏送考察团回酒店,饭饱酒酣的刘秘书从电梯里探出半张肥脸,笑嘻嘻地问道:“哎,亚的斯亚贝巴有按摩店吗?”谭夏知他问的是红灯区,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啪”的按下电梯关门键,恶声恶气道:“没有!不合法!”再一转头,宋小刚正站在她身后笑盈盈地看着她。谭夏脸一红,目光漂移到对方的领带上,二人的视线交叉成优雅的锐角。宋小刚说:“刘秘书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跋扈惯了,我代他向你道歉,你别生气了可好?”谭夏说:“为何要你道歉?又不是你的错。”宋小刚道:“因为不想看到女孩子不高兴,尤其是好看的女孩子。”这话说得轻佻又露骨,却挠得人心里麻酥酥的,一时间只觉得刘秘书再犯蠢一百次也值得了。谭夏缓缓绽出笑颜,“好,我不生气。今天多亏了你解围啊,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现在时间还早,要不我请你喝咖啡吧。”宋小刚起先拒绝,说导游工作辛苦,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她忙说不累,住的地方也不太远。他们俩就这样一来二去地客气了几个回合,宋小刚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不可拂了女士的好意,这是绅士的重要行为准则之一。

 

埃塞俄比亚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咖啡出产国,当地人简直把咖啡当做信仰,即使在晚上,咖啡馆仍旧生意兴旺。谭夏和宋小刚挑了一处靠窗位置坐下,窗户是毛玻璃镶成的,街面朦胧如梦。

在异国相识的单身男女,通常前两次相处是客套,之后两次约会是掏心掏肺如遇知己,最后能不能再发生些什么就是顺其自然了。谭夏现在处于第二阶段,借着咖啡因和店里的爵士乐,把这些年来在非洲经历过的空虚、迷茫与乡愁,全都一股脑倒给了宋小刚。他听得很认真,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鼻梁俊挺如山脊,听到她讲做志愿者的经历时,瞳孔和眼镜片同时反射出一道微光。谭夏继续讲故事,说起两年前一位因艾滋病并发症去世的小女孩时,双眼一眨,淌下泪来。

宋小刚见她哭了,便在恰当的时间点握住她的手,以表安慰——这也是绅士该做的。他打心眼里钦佩她,觉得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背井离乡,将青春奉献给公益,实在难能可贵,比起学校里那些只热心穿衣打扮的女学生,她实在高尚得多。于是心中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另一只手拂过她的脸庞,帮她擦去泪水。谭夏心里乱了一下,双颊滚烫,便打开窗子让冷空气进来。一阵风吹过,用来装饰甜点的花瓣无声落地。她觉得自己就像那片花瓣,轻飘飘的,但有了着落。

 

从咖啡馆出来后,他们并不急着回去,便并肩在街上散步。亚的斯亚贝巴交通状况糟糕,司机大多开车鲁莽,超速逆行是家常便饭,常常有汽车擦着他们的身子呼啸而过。宋小刚拉住谭夏的胳膊将她拽到马路内侧,确保女士安全后就立刻松开了手,君子不逾矩。他们就这样一连走了两条街,回到酒店时已过零点,大堂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服务生正推着手推车,将花瓶里的鲜花依次替换掉。宋小刚跟谭夏说:“你等我一会儿。”便上前跟那服务生讲了些什么,服务生笑起来,露出两排齐齐整整的白牙。宋小刚在打算丢掉的玫瑰中挑了几支还开得旺盛的,递给谭夏,“扔了太可惜,这几支送给你,我这既是借花献佛,又是日行一善了。”谭夏接过花,一张泛红的脸无处躲藏,低下头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谢谢。那你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去兰加诺湖呢。”

宋小刚往谭夏身边靠了靠,“可是咖啡喝得太晚,恐怕今晚是睡不着了。”他一不小心,话似乎说得过了火。果然谭夏表情变得错愕,眼神闪烁不定,她心中泛起一丝愠怒和凄楚,仿佛透过眼前这副精致皮囊,又看到了刘秘书询问红灯区时那张泛油光的脸。夜幕之下,谁比谁更高尚,谁又比谁更圣洁?说到底,所谓的绅士风度,也不过是欲望的遮羞布而已。她早预感他们之间会有故事发生,但已预设好的故事若发展太快,就俗气了,只有慢慢地铺展,才显得文艺脱俗。宋小刚的目光追着谭夏的目光,他们的身体明明未移动半寸,却仿佛已玩了几个回合的捉迷藏。鲜花的芬芳和咖啡的香气在他们之间流窜,二人半晌无言。

最终还是由绅士打破了沉寂,宋小刚缓缓开口,声音略显干哑,“那你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兰加诺湖度假村距离亚的斯亚贝巴几个小时的车程,环境风雅秀美,是有钱白人的度假首选。巴士出了市区,行驶在崎岖的土路上,高楼已不见影踪,路边冒出的是一座座破旧的茅草土房。大人们不管忙碌与否,都不热心照顾小孩,任由孩子们光着脚在路上奔跑嬉戏,甚至还有两三岁的婴孩一丝不挂,光屁股坐在地上啃着手指。女团员们动了恻隐之心,眼角泛出泪光,叫停了司机后,纷纷跑下车给孩子们递去饼干糖果,当然行善举时不忘了拉着孩子们合影留念。那个没穿衣服的小孩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成群结队的黄种人,又惊又怕,直往父亲身后躲藏,但父亲接过考察团递来的零钱和食物后,又把他粗暴地推到了镜头下。谭夏不忍看下去,移开了目光,只见宋小刚正远离团员,在院子一角抚摸着一只小羊羔,阳光透过云层,在他的脊背上勾勒出柔和线条。她想起昨晚的事,心有愧意,觉得或许是自己太敏感,误解了他,便到他对面蹲下,手掌轻轻覆上了小羊羔的肚子。宋小刚问她:“它不会走路,是病了吗?”她柔声道:“它还没学会走路呢。”小羊咩咩叫了两声,身上散发着浓重的奶骚气,但她仍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草木生发的清香。阳光晒得人口渴,宋小刚拿出矿泉水喝了一口。她说她也渴了,接过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咕嘟咕嘟喝下去,神态毫不忸怩,仿佛老夫老妻。

车子再往前行驶了一会,进了一扇大铁门,视野瞬间变得开阔,蓝紫色的兰加诺湖在地平线上浮动。度假村内随处可见参天大树,每个树冠上都挂着上百个鸟窝,鸟儿们衔着细长草叶穿梭来去地筑巢。工作人员皆身穿体面制服,讲一口流利英语。村内没有高层建筑,每间客房都是别致的独栋小木屋,屋子前门出来是花丛草地,屋子后门摆放着躺椅和餐桌,人躺在椅子上,兰加诺湖尽收眼底。女团员兴奋极了,要立刻换了裙子来拍照,早已忘了十分钟前她们还在为穷人家的小孩黯然神伤。

度假村的西餐厅是木质建筑,外形风格仿造非洲传统房屋,房顶覆盖茅草,走进去却是富丽堂皇。餐厅的门四面敞开,小鸟和松鼠就在客人的脚边蹦跳。考察团将两条长桌拼到一起用餐,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宋小刚不胜酒力,两杯拉菲下肚就感到头重脚轻,于是先行告辞回房休息了。谭夏发现他的钱包落在了座位上,便放下刀叉,追了过去。

 

夜晚的兰加诺湖泛着粼粼波光,染墨般的天空下,巨大的苏铁宛如顶天立地的巨兽。度假村依山而建,客房在高处,谭夏在低处。她抬眼望去,宋小刚正独自坐在躺椅上,往地上抛撒捏碎的饼干。鸟儿落在他脚边,无声地啄食,月光照在他脸上,温柔如画。她拾级而上,脚步声把觅食的鸟儿惊上了树梢。她冲他盈盈笑道:“鸟儿和你,都没睡啊。”

她把钱包递了过去,他手指捏住钱包的那一刻,仿佛有生物电流在两人之间接通。他反手捉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抄到她肋下将她拦腰抱起,她的呼吸逼近他的呼吸,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房间内没有开灯,月光从米色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羞赧的淡影。团员用完晚餐就会陆续回房,他们再没时间暧昧调情,身体的交流此刻变成一场争分夺秒的战争。

“要不,跟我回国吧?”谭夏俯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时,宋小刚躺在黑暗中问她。她嗯了一声,目光和她的回应一样淡而不确定。她整理好衣衫,从后门匆匆而出,往回跑的一路上,心头布满了悔恨。她知道自己不想回国的,又何必去招惹他呢?一场艳遇又要变成扫不干净的烂摊子了。

谭夏来非洲这些年有过几段无疾而终的短暂感情,恋爱对象大多是外派到埃塞俄比亚工作的单身小伙子。她对这些男人,有的动了一点真心,有的则纯粹是为了排遣身体寂寞,但无论哪一种情况,她半夜从他们身边醒来时,总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超市水产区的腥臭气味,越在意那味道就越是挥之不去。一年前有个单身汉爱上了她,外派结束后三番五次打越洋电话邀她回去结婚,她也差一点就答应了,但只要一回国,便觉得精神紧绷无所适从。她不知道共享单车怎么使用,受不了商场里吵嚷的人声,每当立在人群中,她浑身肌肉就僵硬如一把收紧的雨伞。男方的家长想让她考公务员,她翻了两页参考书,看不下去,也看不上,心中有傲气亦有怨气,便又回非洲了。上飞机前母亲塞给她一大包家乡土特产,忍不住掉了眼泪,父亲也红着眼眶背过身去,对她说有空还是要多回来看看。她也哭了,知道父母这些年始终抱着她终会回来的侥幸心理,但她彻底抽走了父母最后一丝侥幸。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文艺青年更懦弱无能的吗?大概是没有了。她闭上眼,把关于孤儿院的记忆翻出来重播了一遍,乱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她对父母说她是去做有意义的事了,希望他们为她感到骄傲。

但尽管这般自责,谭夏再见宋小刚时仍为他身上的气味倾倒,他们想尽办法避开其他团员,在没人的巴士上,在撒了花瓣的盥洗室里,在被野草掩护的水岸上,用力地把自己的身体嵌入对方的身体。她无法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盖棺定论,但当宋小刚主动提出要随她去孤儿院看看时,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几乎爱上了他。

 

该开的的会都开完了,该参观的工厂也都参观得差不多,考察团的行程松散下来,多出了很多自由行的时间。谭夏开车载着宋小刚往孤儿院驶去,雨季的埃塞俄比亚气候多变,在路上时还是雨水滂沱,到了孤儿院后就已经是晴空白日了。这天恰逢一批新的志愿者前来报到,其中大多是白人,正一边说笑着一边给孤儿院垒砌院墙。一名志愿者对谭夏说,孤儿院的围墙破损得厉害,院长本想雇人修补,但志愿者为了给孤儿院节省经费,便自发地当起了水泥工。谭夏自然不愿错过为孤儿院出力的机会,赶忙穿戴好工作服,也加入了砌墙的队伍。志愿者均是年轻面孔,家境优渥,哪里懂得砌墙这种事,水泥抹得薄厚不匀,红砖也垒得歪歪扭扭,但院长似乎毫不在意,站在一旁笑容可掬,说尽了感激的话。

宋小刚脱下西装递给院长,挽起袖子也投入到了劳动中。谭夏笑道,“建筑系的宋老师,想必做起这种工作来会更得心应手。”宋小刚假装凶着一张脸,作势要往谭夏脸上抹水泥,“我是建筑系,又不是土木工程系!”谭夏嗤笑着躲开,两人这般打打闹闹地,不知不觉红砖已砌好了两层。

他们一直在孤儿院待到傍晚才离开,谭夏满头是汗,一头长发凌乱如水草,宋小刚的白衬衫也被溅上了两排泥点,但借着夕阳与孩童笑声的烘托,他们在对方眼中都多了种别致的魅力,脸上的灰尘和衣服上的污泥,反倒衬托了对方灵魂上的整洁。车门应声关上,他们梦游般地拥吻,四肢汇流到了一起,谭夏如梦呓般说:“别,孩子们可能会看到……”但两只手臂却更紧地扣住了宋小刚的脖子。这世界上春药能够以多种形式出现,如文学、音乐和美食,但在埃塞俄比亚首都的孤儿院里,越是露骨的善良,就越是一剂强力的春药。

 

再次提起回国的话题时,宋小刚去了谭夏家里。那是一栋建在市郊的小别墅,虽叫别墅,却小而朴素,白色的墙壁配白色的窗帘,亚的斯亚贝巴的华人大多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他们陷进白色的床单与棉被中,他的双唇缓缓拂过她身体的曲线。“跟我回国吧。”宋小刚喃喃道。谭夏半闭着双眼,她感到“回国”两个字正变成音符,在她颤抖的皮肤上跳动。

等到两具身体微微冷却后,谭夏背过身去,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坦白自己实在放不下孤儿院的孩子,也怕不适应国内的快节奏生活,如果没有孤儿院,她感觉自己就如一缕孤魂无处安放。宋小刚拨开她背后的长发,轻咬她洁白的脖颈,说了句任何绅士都会说的情话,“没事,还有我呢。”谭夏心里一热,眼角有点湿,差一点就相信了他。他从未说过爱她,但相比“我爱你”,“有我呢”三个字总是更容易撬开心门。

 

离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考察团在市区待得无聊,便嚷嚷着要去东非大裂谷看看,一番商量后,众人决定去位于大裂谷谷底的紫薇湖观光。紫薇湖英文名叫Ziway Lake,至今没有官方的中文翻译。中国人大多看过《还珠格格》,Ziway与“紫薇”音近,便这般口耳相传了下去。相比高海拔的首都,谷底气温要高得多,团员们换上薄衣薄衫,租一辆游船前往湖中心的天然小岛。

小岛面积不大,但生态原始,数米高的仙人掌联袂成林,十几个人刚刚上岛,霎时就淹没在了仙人掌的阴影下。不少仙人掌已经开花了,有紫红色,有明黄色,摸上去娇嫩柔弱,很难想象这些花是从尖刺之中冒出来的。谭夏被野生植物遮了视线,乱了方向感,她不敢走太远,便一直站在一棵醒目的老树下。树下躺着一具小牛残骸,血肉早已被秃鹫吃干净了,剩下的骨架却保存得异常完整。阳光暴烈,兽骨白亮如雪,头骨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幽深如地狱入口。

她盯着那个头骨失了神,恍惚中听见宋小刚在身后唤她。她回头,却不见任何人影,远处的考察团正背对着湖面拍合照。再转回目光时,他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宋小刚说:“这么大的仙人掌,一棵接一棵,走在里面简直像迷宫啊。”谭夏想说你别走太远,一会返程时该找不到你了,话还没出口,他又消失了。她再眨眼,他又出现在了另一株仙人掌前。她莫名难过,仿佛自己被万物隔绝。

 

乘船回去时,太阳移了位置,湖面上的阳光已演变成稀薄的橘红,倦鸟准备归巢了,大批水鸟列队在水上滑翔,鸟鸣千啭不穷。船一靠岸,一群小孩子就围了上来,对着一整船的黄种人好奇地看个不停。这群孩子衣着光鲜,头发扎成一丛丛辫子,想必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了。谭夏会说一点埃塞俄比亚本土语言,便俯下身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孩子们攀上她的肩头,要她讲故事。她拉着孩子席地而坐,随口讲了一段许仙与白素贞断桥借伞的传说,讲完之后不由得脸颊绯红,想起了宋小刚初见她时为她撑伞的样子。她余光瞥向一旁,宋小刚站在夕阳里若有所思,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越是临近考察团回国的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愈发紧绷起来,最终还是为是否回国爆发了争吵。谭夏举棋不定,也怕她与他都误解了这段缘分。才三个礼拜啊,算得上情与爱吗?如果她走了,孤儿院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宋小刚厌恶她的优柔,眉头紧紧蹙着,一气之下说了句毫不绅士的话:“孤儿院就算没了你,也还有别的志愿者。你应该问的是离开了孤儿院,你该怎么办!”一瞬间,他身上雨后林木的芬芳戛然消失,四周似乎又弥漫了超市水产区的腥臭气味。谭夏怔住,脸上的表情消逝了,只剩下一双倦了的眼睛。她把他推出门,冷冷说道:“我决定了,我不回去。”

之后的两天,二人都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那份亲昵一旦抽离,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几分。谭夏仍是面对团员站着做讲解,脚下不稳时宋小刚仍会递出胳膊扶上一把,但他们目光延伸成了两条平行线,回避着一切交错的机会。

由亚的斯亚贝巴飞往国内的航班是晚上十一点,谭夏把考察团送到机场,她觉得有必要与宋小刚握手言和,便在入口处叫住了他,说了很多夸赞他的话,并诚恳地希望得到他的体谅。宋小刚亦恢复了初见时的那份体恤和温情,手指撩过她的头发时,袖口又散发出了淡淡清香。他递给谭夏一包东西,说:“这个带不出海关,就送给你,留个念想吧。”

 

她打开层层包装,里面是一个完整而洁白的小牛头骨,正是仙人掌岛上她看得入迷的那个,再抬头,宋小刚已迈进机场,过了安检口,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预感,她记住了他,而他很快就会忘了她。

 

谭夏不想回家,只觉得胸中像压了块巨石,闷闷的透不过气来,便开着车四处闲逛,快行至孤儿院时,看到前方有隐隐的光。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走近一些凝神细看,只见几个工人正在拆掉砌歪的围墙,并重新调好水泥垒砌起来。围墙上方拉了一根细绳,那里正是志愿者白天砌到的高度。再望向院子里,几个年纪较长的孩子都没入睡,他们举着手电筒,把院子里栽歪了的蔬菜重新种好。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从后门绕进厨房,院长也是醒着的,正对着一盆发酵失败的英吉拉一筹莫展。

谭夏心中如遭重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消逝得无影无踪,如盐溶于水。一切都是骗局,她才是被帮助被施救的那一个,而这六年间,她却一直以为自己高尚过别人!

她周身剧烈发抖,逃也似的跳上车,驶离了孤儿院,眼中似淋了强酸般有腐蚀的痛,一直开出很远后,才敢伏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她捧起手机,如捧一根救命稻草,手指颤抖着给宋小刚发出了一条微信,说她决定回国了,回国后就去找他。

 

微信聊天界面冒出了两行提示: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亚的斯亚贝巴又下起了大雨,前方只看得到一片铅灰白雾,似一无所有。那只小牛头骨被放在挡风玻璃前,一双漆黑幽深的眼,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责任编辑:梁莹 liangying@wufazhuce.com

作者


李濛
李濛  
半吊子文案,菜鸟编剧,小说初学者

评论内容


流浪的鹅
女主以为自己在帮助别人,其实一直是当地人在帮助她,她看不起自己团里的那些中国游客,但其实也并未比他们高尚出很多。很多年轻人gap year去非洲当志愿者,本质上都是一种自我感动。
以梦为马 诗酒趁年华
每一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美好生活的骗局里
Ray
看到最后,眼泪就低落下来了,善良简单文艺女孩,多么希望世界感情亦如自己一样简单,其实不是的,自己以为的永远都不是自己以为的那般,所以文艺青年更容易痛更容易受伤,那不是懦弱,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