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的面线糊


文/施伟

面线糊是一种闽南特色小吃。用极细面线加水熬成糊状,讲究的则先以纱布包上虾糠,放入清水熬煮半个钟头,捞出虾糠包,汤水过滤待用,扁鱼干撕成丝,锅置旺火上,倒入猪骨汤和用虾糠煮过的汤水一并烧沸,再将精制的面线稍捻碎后放入沸汤锅中,淀粉调水徐徐舀入锅中,不停搅打至面线浮起、锅中汤汁成糊状。煮时注意火候,以达到糊而不烂、糊得清楚的效果,虽然汤汤水水、黏黏稠稠,却也丝丝缕缕如同云朵被微风吹开似的。锅底放火碳保温着,临要吃时再加入鸭血、海蛎、猪大肠和油条段,撒上葱珠、芫荽末和胡椒粉,滴几滴泡过当归的白酒……闽南人拿它当早餐或宵夜,霜晨雨晚,啜上一碗周身暖烘烘的。这种价廉味美的食品最受大众欢迎了。

那时候,汤丽在集体所有制的饭馆里端盘子,她们那个饭馆就有面线糊卖,那会什么都在前头加个“革命”,因此面线糊就被叫成“革命的面线糊”。她爸到了退休年龄,她初中才毕业就去顶班,不这么样就浪费了名额。当时,在饭馆端盘子也是相当好的工作,别人为个招工名额争得头破血流。可是,她不情不愿呢,她的心思是读高中,考大学。她爸骂她:“说得轻巧!大学那么容易考上?有个现成的工作,安安稳稳多好啊!”她太不实际了,太爱幻想了。后来连幻想都成了白搭,因为停止高考了。她恍恍惚惚的,给客人上菜总是端错,擦桌子擦着擦着就走神,在那个桌子反复擦,擦个不停,无精打采的,人在这里,心思不知“飞”哪去。直到陈子思从饭馆门前走过,她才猛地精神过来,仿佛打了针强心针。

陈子思是小城文化馆的负责人,从上海美专毕业,本可以留在上海工作,但是放不下守寡的妈妈,他父亲很早就过世了。从海美专毕业回到小县城也只当个文化馆馆长,据说刚开头才是馆员呢,后来老馆长退休才让他顶上。县文化馆馆长才屁大一个官,所管辖也就一个报刊图书阅览室和一些七七八八的文化团体把牌子挂在里头,三年五载也没见举办活动。只一个老头守着门,再就馆长陈子思自己一个人待在里头画画,他给隔壁的电影院画招贴画,电影院和文化馆属于兄弟单位,负责人和陈子思关系不错,电影院的美工画得不行(那美工贫下中农出身,从小学的是给棺材描花的传统手艺),陈子思就把这活揽下。

那年代没人爱来这种单位,从部队回来的退伍军人都托关系往粮站、百货公司、水产站、屠宰场等有“油水”的单位去,街道招工来的也全往饭馆、电影院、邮电局上想,据说也分配过几名男女青年到这边,可是都不肯来上班,宁愿待在家里继续待业。汤丽倒是寻思着能够调动到文化馆工作,那会她暗恋陈子思。可是,想法尚未付诸实施,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

当时,陈已经有三十多岁,而汤丽才二十出头。他每天从她们饭馆门前经过——饭馆就在文化馆与陈子思家之间,街道不怎么长,就直直的一条,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就走个遍。别人告诉她这是文化馆馆长,很有文化的,会吹笛子,会写毛笔字,还会画画,电影院的招贴画全是他画的。他瘦削身材,头发三七开,戴着副眼镜,冬天穿蓝卡其布中山装,夏天短袖白衬衫配洋装短裤,从装束上看,从气质上看都好斯文啊。她听别人说,文化馆馆长三十多岁还是单身,在上海读书时同上海籍的女同学恋爱过,毕业后他要回家奉养老母,人家不愿意跟过来,就这么分了手。至今尚未结婚也许是忘不了当初的恋人。

汤丽认为,有文化的人就是忠贞不渝。她懂得用这个成语是因为初中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讲过,老师还举例说明这词专门用于对爱情,对国家或者对某种高尚的信念。她还从当时被列为禁书的小说《第二次握手》的手抄本上读到这个词,那个小说在地下传阅,汤丽的弟弟汤姆用一根冰棒作为交换向同学借来,躲在他家杂物间胆战心惊地读了一遍,过后他感觉也不过尔尔。汤丽向弟弟转借来读,却读得如痴如醉,为之着迷得茶饭不思,还将书中精辟的段落抄在一个墨绿色封面的笔记本上,不时拿出来玩味。她能背出出现这个成语的句子:“我始终期望着,有朝一日,把自己的学识、才能献给祖国;同时把自己忠贞不渝的感情,完美无缺地献给你。”

另外,她还从电影上看到青年男女主人公频频说到这个词,那年代啊,这个成语很流行。汤丽说陈子思对自己的初恋忠贞不渝,她就喜欢这样的男人。她常常去看电影,一个月工资除了交家里的,都用在看电影上,连当年流行的雪花膏她都舍不得买,冬天手裂了就抹抹猪油,饭馆有的是猪油,汤丽拿筷子划了一点抹在手上,让领导发现骂个半死,她双手搓来搓去,怪不好意思的。她买票之前先看一下陈子思画的招贴画,那年代电影大多是战争片,但是战争片也涉及爱情,看到招贴画上主角有男青年也有女青年,她猜准有爱情情节了——与之相反,她弟弟汤姆则看背景是不是炮火连天的战争场面,汤姆小时候向往战争和革命。汤丽看电影和平常人不一样,她总是将男女主人公当作自己和陈子思,进入角色地看电影。这种看法不得了啊,汤姆就有段时间也这样子,在课堂上他突然站了起来,一只手握紧拳头又张开五指向前挥出,让老师吓了一跳,全班同学哗然大笑。这是刚刚看过《列宁在十月》的缘故。另外,街上的每一条狗都被他当作“敌人”袭击过无数次,以致很多狗一见到他就夹住尾巴嗷嗷惨叫,都不等他出手呢。且说汤丽——好在当时的电影没多少亲热镜头,即使有也不怎么露骨,通常都把爱情上升到革命精神的层面,男女主角的表白有个套路——为了革命,怎么怎么了……汤丽晚上临睡前把电影里脉脉含情的情景回味一遍,又在梦里演绎了一遍,当然男女主人公是她和陈子思。然后也未曾有别的什么发生。毕竟,她还是个黄花闺女,而陈子思又那样一派高不可攀的神气样。

汤丽在店堂里抹着桌子,陈子思赶着一头猪从门前经过了。

那猪是他妈妈养的。陈家汤丽没去过,汤姆倒是去过一次,陈子思被列为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后,汤姆带着一帮人马去封陈子思家的锅。说得形象点就是在他家锅盖交叉贴上“红卫兵司令部”的封条,让他家做不了饭,私自撕掉那就是反革命!汤姆注意到陈家是一座小楼,陈子思和妈妈住在楼上,楼下养猪。他妈妈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怪癖老太婆,平时很少和人来往,没做什么工作,从解放前就一直靠养猪为生。陈子思到上海读书就是她养猪供他学费的。本来,像她这种私自养猪的也可以当作走资派揪出来批斗,可是老人在这一带辈份很高,姓陈的大多要喊她叫婶婆,姓汤的要喊她叫姑婆,姓王的则要喊她叫姨婆,姓牛姓李也都要喊她个什么……还颇通巫术,但凡是小孩吃饭不小心卡着鱼刺,向她求了副“化骨符”以凉水送服竟有奇效呢,故而,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不提她养猪的事,只找找她儿子的麻烦。

那天,陈家养的一头猪拱开家门偷偷溜上街,那猪神气地在街上转了一圈,走进百货商店去睡觉了,赶也赶不走。而陈母丢了猪就让邻居小孩到单位喊陈子思。陈子思丢下画了一半的招贴画,满街找猪去,好不容易才在百货商店找到。他还要把它送回家。他蹲下身去摸摸它的头。那猪好似认得陈子思,站了起来俯首帖耳地往家里的方向走,陈子思在后面赶着。就这么样,他昂首挺胸,两眼平视,猪在前头走着。一个干部打扮的人赶着一头猪在街上走,还能走得气宇轩昂的,也真亏他陈子思才做得来。汤丽看得都傻了眼。

而汤姆很不爽!

汤丽年轻时非常漂亮,尤其是上班穿着白色工作服,头戴白色无舌帽,束着天蓝色臂套,她端着盘子走来走去,屁股一扭一扭的,很有电影上空姐的小范儿。她走到街上去,你会发现她身上仿佛藏着吸铁石,总能吸走男人们的眼神。假如视线真是一条线,那么她就是拔丝土豆,身上沾满男人们眼中噙着的蜜糖!她慢慢走远,悠悠拔长,直到绷断了,背景上还有余丝纷纷扬扬地飞舞……当时汤姆的想法很复杂——这么漂亮的姐姐不能让她白白喜欢陈子思。由他做主的话,他宁愿把她许配给屠宰场的王三。王三满脸横肉,凶巴巴的样子,他觉得姐姐嫁给王三最合适。那样的话,他便可以想象她被王三虐待的情景,电影里好人家的女儿都嫁给地主恶霸。然后呢,他再来设法怎么冒险营救她!至少也满足自己充当英雄人物的愿望吧。

至于对陈子思呢,像他这种在小县城与众不同的人物,汤姆的想法也很复杂。陈子思很神气,让汤姆觉得很讨厌,却拼命地自学美术和音乐,还到处找书来读,就想有一天跟他一比高低。汤姆甚至背着人学他直挺挺走路的样子。但是,在尚未学成,不能超过他或者与他平起平坐的时候,则须对他保持痛恨。

那天晚上,汤姆实施了一个小小报复,把电影院门口陈子思画的招贴画糟蹋了一番。他现在还记得,有一幅画上的潘冬子——本是他崇拜的偶像,但是,为了报复陈子思就不惜牺牲潘冬子了,他给小英雄添上墨镜和八字胡子,还让叨着香烟,看着倒像后来港台警匪片里的歹徒呢。


假如没有那场文化大革命,汤姆势必按自己的思路考上上海美专,学有所成回到小城,凭真本事跟陈子思比拼一番,把他比输掉,然后替代他在街上气宇轩昂地走来走去,还要做一件极有风度的事,就是从王三手中解救出姐姐,再宽宏大量地将她许配给陈子思。多么高境界的圆满结局!这是他当时的设想,或者“伟大的理想”吧。

可是,文化大革命毫无征兆地来临了。汤姆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似的,这等于毫不费事便能让陈子思向他低下那不可一世的头颅,并完成他的另一梦想,成为革命家。

再说学校停课了,不闹革命又有什么事干呢。汤姆拉上一帮人,成立了一个纵队,自己当司令。有很多人被他们弄去批斗,对陈子思的行动安排在司令部成立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原因是要待弄齐军装、皮带和统一印制的红袖章,看起来像模像样,飒爽英姿的。尽管没有枪支,可他们胸前别着领袖像章,手持红宝书。他们手臂上套的红袖章,上面赫然三个字:红卫兵。 

外面闹得翻天覆地,陈子思竟然还能在文化馆里心平气和地画画呢。红卫兵大军攻进县文化馆时,看门的老头被那阵势唬傻了,连问都不敢问,更别说阻拦。那幅画刚好完工,陈子思在一只夜壶里涮笔,很多画家有在夜壶或马桶涮笔的习惯,难怪名画在梅雨季节都要长白毛。陈子思细心地涮着他的画笔。

当场,汤姆指责陈子思的作品有严重“封资修”倾向。

陈不服气。

“汤司令——”他居然知晓汤姆现时是“红卫兵某纵队”的“司令员”,“听说你打跑了县委书记,收缴了县政府的公章,还给每一条街每一个店换了个新名,不错不错,很有出息啊!”

汤姆示意身旁一左一右两名女护兵——那天,为了体现身为司令员的优越感,才是初秋天气汤姆特地披了件军大衣,还让两名女同学充当护兵,女同学手里捧着红宝书,他让她们快点查阅“最高指示”,找一条驳倒陈子思。

墙上的那幅刚完成的巨幅油画不像是电影招贴画(最近电影院暂停播映,待到“样板戏”出来后才得以恢复),画的是一个白发白须的古代人物驾着马车凌空驰骋,身后紧跟着一群年轻人,有手捧书本或笔墨纸砚的,有手持青龙偃月刀的,有手持双截棍的,也有抱着琴或者别的什么乐器,甚至有身穿中山装的现代干部。比较奇异的是一个少一只耳朵的外国人手里握着七朵向日葵。背景则是深不见底的星空。

说真的,陈子思这幅作品的含意或所想表达的是什么至今无人想得明白呢。汤姆后来推测,那古装老者可能是孔子吧,少了一只耳朵的外国人则是梵高。呵,把孔子和梵高画在同一幅画上,真够超现实的!当时他一心想在画上找出陈子思的反动思想,披着军大衣在画前站了很久,那样子酷似在作战地图上分析敌情的将军。

“你看不懂的,别以为买了两本《素描基础》《色彩入门》读读,再拿几粒洋葱当作静物画画就是行家里手了!省省吧,汤姆同学。”陈子思口气里尽是嘲弄,他和他们学校的美术老师是朋友,定是老师告诉他汤姆对绘画感兴趣。

“我不叫汤姆了,我现在叫汤向阳。”

“好好好,汤向阳就汤向阳,你还是看不懂这幅画。”

女护兵甲查出一条:“知识越多越反动!她说,混蛋!你就是懂太多了,所以反动!”女护兵乙也勉强查出一条:“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画画是不革命的,不革命就是反动派!”

以上两种说法都稍嫌牵强,但是在“打倒一切”的大前提下,在“造反有理,革命无罪”咄咄逼人的大形势下,已无须费心罗织任何罪证再来对他采取无产阶级专政!不过,后来有人指点说,陈的那幅作品简直是太容易定罪了——画上有古典人物和古典器乐、兵器就是“封”;有外国人就是“资”;外国人手里拿着向日葵明摆着是打着社会主义的旗子,而走资本主义的路子——“修正主义”!“封资修”三样齐了。当时,汤姆不耐烦这样罗哩罗嗦地搞他,蛮横无理方才显现处于强势!

“我说你是‘封资修’你就是‘封资修’!”汤姆厉声喝道。

陈子思明白若同这些人就艺术作辩论,这是他们的弱项,他们扳不倒他;但要从思想觉悟上来做“大鸣放”自己则还不如三岁小孩,根本没有抵御的能力。他乖乖地举手投降,被红卫兵战士们带出去批斗、游街。

被捉来批斗的有县长、百货公司的经理、妇联主任、三清观道长和南山宝刹的住持大和尚。县委书记挨了一顿揍后,吓得神志不清竟恍恍惚惚地离家出走,若干年后有人见到他在新疆沿街向人乞讨,好可怜!家人得知后把他领回来,经治疗大有好转,文革后重新出任本县县委主记,政绩颇佳,唯留下后遗症见不得戴红袖章的居委会老太太……加上陈子思本县的头面人物全齐了。

批斗大会搭台在一所中学里,大操场可容纳上千名观众。那场景仿佛现时歌星开个人演唱会,特有现场感。因此,小将们很卖力地批斗,不仅用种种难听的话侮辱被批斗者,还让他们下跪或站到高椅子上,稍有不配合即施以鞭刑。这些人当中虚空长老逆来顺从,唯轻声颂念“我佛慈悲”;大痴道长以头撞柱多次“畏罪自杀”没有成功;干部们则因是过来人——明白唯有配合批斗装出丧家之狗的样子,反倒能少挨鞭子。

陈子思令红卫兵战士们很是头痛。

杀过猪的人清楚,当你反复杀而杀它不死,你要疯掉的!屠宰场的王三就遭遇过这样一件事,猪被他捅一刀后挣脱了,他追到街上把它扛回来,又捅了好几刀,放血放到一半,猪又挣脱了,他追在后面,猪摇摇晃晃又跑好远,一路上血洒得到处是,别人都在笑他,他追上去竟将那猪的屁股划了好几刀,直到那猪失血过多勉强死去。事后他不由自主感叹道,他真想死给那头猪看。

批斗陈子思的时候,汤姆也有这样的感觉!

有人怀疑陈子思的脖子是不是没有龙骨眼,硬得像一根木头。无论是站着或跪下,他都是昂着头。即使让两个人合力按住他脑袋,把他人都按倒了,却也不能让他把头低下来缩进去。

批斗过后,还得押着他们绕县城示众一圈。可恶的陈子思更来劲了,昂首挺胸,阔步前进,分明即将赴刑场英勇就义的革命烈士。从背后踢他屁股,不停地鞭打他,让他看人家牛县长等人——哪个挨批斗的不是萎靡不振,如同霜打的茄子呢?他却——即使是脸上鼓着一个大包,腰背被抽得鲜血淋漓,也还要保持自认为很有风度的姿态。

当时,为了达到效果,要求他们一人拿着一面锣,边走边敲,嘴里齐声喊: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而因文革伊始,全县所有的铜钟、铙钹、铜锣都被没收溶成铜锭卖掉,得来的钱充当革命经费。现在能征集到的铜锣只有两面,而且全是破的。只好找来些洗脸盆、铁桶、烧水壶、铁勺子之类作替代,这些日用品敲打它也能发出声音,陈子思选了个搪瓷牙杯,用牙刷咚咚咚地敲着。也不能说他敲得不够卖力,也不能说他喊得不够大声,而效果就是不佳!

还不是因为他走路的姿势不对,破坏了整体的效果吗!?

围观者指指点点说,瞧牛县长那孙子样,顺手给他一枚臭鸡蛋、烂包心菜;或者笑骂王经理、李主任说你们也有今天呀,然后吐他们一脸唾沫。较有思想的则感叹虚空长老和大痴道长走出宗教的光环也如常人一样灰头土脸。唯独没人瞧不起陈子思给他臭鸡蛋、烂包心菜、唾沫什么的。倒是听到家庭妇女就他为批斗会特地换上的全新灯芯尼外套的质地和式样谈论个没完,都说好看好看,也要扯上三尺两尺做一身给老公穿穿。那外套已被小将们拿皮带抽得绽裂了,还有什么值得赞不绝口的!更有人评价他的发型是游街队列里最好看的——三七开敛拨式,那样的书生意气。汤姆气坏了,到后来再要开批斗会,就下令全给他们剃“阴阳头”,除了虚空长老外,他是个大秃瓢,没得剃。

游街队伍经过饭馆门前,汤丽和店里的女服务员都出来观看。

她观看游街的时候心理很复杂,尤其是看到陈子思走过来的时候。

她第一个感觉是绝望,可绝望了。

她认为他更加高不可攀了,自己跟他更不般配了。由衷地感到自己很平庸——以前虽然也有这样感觉,但现在更加严重。人会自惭形秽的——当时,汤丽是这个感觉,她认为在游街的当中更显现出陈子思与众不同的一面,一样是挨批斗游大街:虚空长老逆来顺受;大痴道长暴跳如雷;干部们栖栖惶惶,极力伪装自己;只有陈子思好比闲庭信步,宠辱不惊。有文化就是有文化,任何状态下都是独特的。

汤丽五六岁时崇拜她爸,看见爸爸站着小便,也非要站着小便,结果把裤子弄湿了。文革时期她已经是个大姑娘,凭女性的直觉她感受到陈子思身上平常人没有的东西,他是电影里出场有背景音乐、熠熠闪光的男主角,而自己则是饭馆里被油烟熏染上世俗味儿的“凡人”。在此之前,她下班后曾拉着女同事一起到文化馆观摩陈子思作画,陈对这群叽叽喳喳的姑娘还是挺和蔼的,偶尔也会停下笔问一声,姑娘们不回家吃饭?喜欢看画画啊?汤丽假装端详画上的一朵花,靠近她内心喜欢的人身旁,竟也能够清楚听见他因奋力挥笔时缓时促的呼吸呢。以致她满心以为人与人差别并不大,距离产生则因为生活的空间不同罢了。只要想法子调进文化馆,她与他的距离就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了,好比她的女同事想勾引厨师只消抛个媚眼就搞定。

可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这差别好比男人站着小便女人蹲着小便,简直是无法逾越的差距。那段时间汤丽落下一个毛病,回家就端一大盆水到卧室,使劲地擦洗身子,拿香皂往身体每个部位细细地搓,搓得一丝儿污垢都没了才肯罢休。没事不停嗅自己身上,不让有丝毫饭馆里的油烟味道。她最后悔的是拿饭馆的猪油当润手霜,明摆着是让自己蒙上更厚一层世俗的味儿。她后悔死了,打那后宁愿花钱买雪花膏,不再揩公家的油,就算厨师把罐子送到面前她也不想要那半筷子。上班时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尽量减少吸进饭馆的味道,甚至在私处如同特殊日子一样垫上一层卫生纸,同理也是不让油烟味“钻”进身体里。文革期间,人们观看批斗大会和游街都有不同感受,而以汤丽的感受最为独特。


弟弟汤姆的感受呢,其痛苦程度当然不亚于姐姐!他碰上的难题——再怎么出言侮骂、使用暴力陈子思也不向他低下头。文革一开始汤姆感觉像做梦似的(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完成人生所有的夙愿),此时他宁愿梦快点儿醒来(因为没那么简单)。他以往常梦见自己从山顶上一跃而下,人就飘了起来,飘的感觉当然很爽!但是飘到最后一直不能着地,自己害怕了,这时候就喊自己:快点醒过来吧……可是,这回怎么弄也没办法让自己醒过来啊!汤姆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这天,开过批斗会,押着“牛鬼蛇神”们游过大街,不用说陈子思一如既往地保持高姿态,不肯向红卫兵小将低头示弱。汤姆和他的战友们情绪低落到极致。让“牛鬼蛇神”们走了之后——当时小县城并不设“牛棚”,专政对象全是本地人,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然后大家也都散了。汤姆拐去红旗饭馆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天气突然变得很冷,从热气腾腾的批斗现场人群里出来,风吹在脸上更是冷极了。

他姐姐过来问他来干什么,他说要吃东西。

“想吃什么呢?”

“革命的面线糊吧。”

她打听今天“提审”陈子思的状况(她关心他)。汤姆不告诉她,没取得预期的效果,正闷闷不乐呢。

“不说拉倒!有什么可神气的。”汤丽撇了撇嘴让师傅弄面线糊去了。

“汤司令,给你多放些革命的猪大肠哦。”厨师在那头扬声而道。这个饭馆最初叫着个老气横秋的名字,新近才被汤姆更改为:红旗饭馆。除此之外,还给每个菜名加了个“革命”:革命的炒米粉,革命的红烧三层肉,革命的海蛏豆腐汤,革命的水煎包,革命的这个,革命的那个……厨师晓得他是这个县城的新贵,着意奉承着。

正当饥肠辘辘呢,汤姆脑海里浮现出卤得烂熟的猪大肠被滚热的面线糊一淋,油脂一层层化开的情景,忍不住垂涎欲滴。

饭馆外头暗了下来,冬天的天色暗得真快。服务员刚把灯打开,陈子思走了进来,他也拐进来吃东西。汤丽急迎了上去(汤姆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个样子)。陈子思从不到饭馆来,他平时都回家陪妈妈一起吃饭(煮饭的锅灶被封的那段时间,母子俩居然有办法照常生火做饭,而封条纹丝不动,神了!)汤丽没想到正替他担着心,他却来了。她迎上去的脚步简直有些雀跃。

陈子思就在临门的座位坐下来。他今天也够呛的,走路都有点儿蹒跚了,坐下却还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徐徐地对汤丽说:

“来一碗面线糊,革命的!”

汤丽脆生生应了一声“哎——”像小鸟一样飞到厨师身旁请他再弄一碗面线糊。

陈子思一进门看见汤姆里面坐着,就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汤姆看见他进来,也假装没看见。刚刚经历一场“革命斗争”的敌对两方,不约而同到一个饭馆里吃东西,确也是冤家路窄。这景况颇尴尬的!

双方都直挺挺坐着,静待服务员将面线糊端上桌。

厨师正用剪刀把配料铰成碎片,汤丽假装作帮忙,偷个空就从汤姆碗里把猪大肠捞走几块,丢进为陈子思准备的那个碗里。她是前负责人的女儿,她爸退休前是这个饭馆的领导,况且被她捞走的那碗客人是她自己弟弟,厨师只当她调皮捣蛋,并不出声怪罪,从公家锅里又捞来剪给汤姆。汤丽又乘机巧取豪夺了一些。

别的女服务员被她逗得吃吃吃直笑。

面线糊端上来时,汤姆看碗里虽说猪大肠不算多,但是热腾腾的,色香味俱全,勾人食欲,他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真是难得的美味啊!

他忍不住抬头向陈子思坐的位置瞥了一眼,本想瞧瞧陈子思碗里猪大肠到底比自己多多少,却看见陈子思也同他一样,恭恭敬敬地捧着大碗,低头轻吹了几下,尝上一口,脖子缩了点,又尝了一口,脖子又缩了点……仿佛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人频频点头鞠躬呢。

汤姆猛地站起,拍着桌子大喝一声:“好你个陈子思,终于——面对一碗革命的面线糊,你也要缩头缩脑了!”

“谁品尝热乎的好东西不是这样呢?!”

双手抱肘靠在收银柜上,两条腿交叉站着,晃悠搁在上头的那只脚,正自个儿美不滋滋着什么的汤丽,横了她弟弟一眼冷冷地说道。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作者


施伟
施伟  
施伟,画家,非主流非非主流写手。

评论内容


千瞳
时至今日,文革这个词这件事,还是非常敏感的。很好奇作者这么多细节描写,是怎么知道的。我对知道这件事本人和创作过程更感兴趣哎。
阿呆不吃酸柠檬
算是好文章了,不会负能量满满,还颇有故事性,找回原来的感觉了。
梧桐
说穿了就是平庸者对高贵者的嫉妒,真让人感到恶心又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