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忆往:“既是游息所,又是情场胜地”


文/张怡微

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想到“公园”时会想到什么。对我而言,印象最深的是离家最近的桂林公园和南丹公园,母亲常常带童年的我去那里玩蝴蝶或者挖竹笋。上了小学以后,春秋游去到最远的是长风公园与和平公园。因为路途遥远,反而留下了奇异的回忆。我记得在和平公园里,我们参观过一个“奇怪动物展”,在那里我看到了一头三只耳朵的猪。但也许是梦境也不一定。时隔二十年,早已没有什么记忆经得起细考。

上学以后,我就很少会自己去公园玩了。小学毕业时,“乐园”性质的主题游乐园在城市里出现。最时髦的莫过于“美国梦幻乐园”,当时只有优秀学生干部才有机会去玩,它1996年开业,2001年倒闭,据说是中国第一个主题乐园。我最近一次在网上看到它,是80后组织去它的废墟上探险,可见它的幽灵与童年回忆中的神秘气息是融通的。

同样在1996年,日剧《悠长假期》中,濑名秀俊和叶山南曾经无意间讨论过他们第一次去迪士尼乐园的回忆。濑名说可能是八九岁,叶山南却说自己是成年以后才第一次去的,然后就发出了惊叹。这是一对姐弟恋的日常生活,就算爱情能够超越年龄,记忆的符号却生硬地划分着鸿沟。

我们小时候,自己所在的城市也没有迪士尼乐园,上海迪士尼在我29岁那年成立了。如果在未来产生最萌年龄差的恋爱,也许就会重复20年前日剧里的桥段。叶山南的惊呼中,究竟是对于童年游乐园的羡慕,还是对于代沟的震惊,令人难以分辨。但许多我们现在视若寻常的事物或者空间,我们未必真的很了解。而我们了解的那些事,却可能已经消失在时间中了。

上了中学以后,课外拓展基地有了世纪公园和东方绿洲,那种童年记忆中小花园即使镶嵌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反而感觉离我们越来越遥远。学业繁忙,主题乐园又多在郊区,故而许多同龄人是直到自己有了孩子,才再度探访城市中那些精致的小园林。老人、孩童、孕妇,似乎成为了小公园的主人公,但上海的公园在诞生伊始并非如此的样貌。

上海自开埠以来,早期的公共空间是由洋人创建的。中国人更喜欢活动的空间是在寺庙。1847年,英国人福钧(Robert Fortune)在他的《上海游记》中曾经吐露他的困惑,“在城市和郊区,寺庙四处可见……占卜者和变戏法的人也是大受欢迎,他们利用其同胞的信任获得不菲的收入。在上海的街头和公共场所,这样的人随处可见。非常奇怪的是,中国人特别喜爱的唱戏或戏剧演出在寺庙里频繁上演。这与我们对宗教和礼节的观念相去甚远……”在寺庙中看演出、看变戏法,现在也不太常见了,现在寺庙外算命占卜的人倒是不少,但是是在寺庙空间之外,而不是空间之内。故而,公园的出现可能从一定程度上分担了原来庙宇的公共空间功能。

1890年,工部局在苏州河边建立了一座小公园取名叫做小公园,又称华人公园,应当是中国近代第一座对华人开放的城市公园。而后如今的复兴公园、鲁迅公园、中山公园等陆续建立了起来。一些园林是由私家园林改建的,譬如我小时候经常去看桂花的桂林公园,就是黄金荣的私人别墅,小桥流水、楼台掩映。更重要的是,私人园林的私密性被打破了,成了花园、展览馆、书场、亲子育乐中心。上世纪30年代的时候,摩登男女在公园里谈恋爱。公园“既是游息所,又是情场胜地”(《法公园之夜》,1931)

万迪鹤(1906-1942)有一篇文章写《外滩公园之夜》,十分有意思,对公园几乎没有什么好话,尽是鸽面鸠形的流莺:

“上海的公园对于我的印象是不好的,那里边所有的人物,我都不欢喜;特别多的是洋太太,洋太太的孩子,领洋孩子的江北娘姨。好一点的地方和好一点的时间,全被他们占有了。……外滩的景色是很平凡的,难以引起人的注意,银行和大公司的活动停止了,只有车辆行人的活动,许多失业者在江滩去去来来的,像游魂一般。……看不见苏州河里的船户,看不见游魂般的失者,但是苏州河里的水,那种腥臭的气息传过来了;那些在生活重压之下,劳动者的呼声,也传过了;这是位置在银行街前面外滩公园里最大的特色。 ……夜色已经很深了,还有许多女的和男的在这个地方徘徊,他们有的牵了手,有的并着肩,她们没有狂欢,大都是沉默,这中间是些什么人物?是学生或者是男女店员我不知道,但偷偷地跑到这地方来做生意的妓女却很有几个。……就在我们的背面,灯光斜照着的树阴脚下,一个萎黄瘦削的妇人,擦了满脸的脂粉,口里唧唧哝哝地在和一位着长衫的男子讲生意了:那种受饥饿鞭挞而发出来诉苦和乞怜的声音,使坐在这边的人都可以听得见。”(1936年3月《夜莺》第 1卷第1期 )


现在公园里,鸽面鸠形的流莺怕是看不到了。我们只能在文献里看到一些过往的、生动的风景。现在的城市人在公园里都做些什么?这真是很有趣的事。

最近,我倒是陪家人去了一次桂林公园。这距离我上一次来大概也有十几年了。再次走进去,才发现原来是非常小的一个空间。没有花香,没有树高。走了十步路,就有了一个休息的区域。可见来玩的,可能都是老年人。不要小看他们,他们的包里有各种食物、饮料。女士们戴着帽子、项链,擦着远远都能看到的指甲油,在那里游息、聚集,说着不轻不重的别人家的坏话。我想起台湾作家舒国治说,“大陆人在公园喝茶嗑瓜子,西方人在咖啡馆喝咖啡吃甜点,根本一样。”

公园里有非常多五光十色的老人。原来我不会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老年人,但我至少目睹了五位同件衬衫颜色超过十种以上的老先生,是为“十色”。老阿姨们不遑多让,像猫咪一样有各种颜色的丝袜,还有亮片,以及各种玻璃制品穿戴。老先生们大都脖子上挂着沉重的相机。

有一句词频很高的话,叫做“你就像平时一样走!”,穿着彩色衬衫的老克勒会对着一位时髦阿姨呼喊。这句话在耳畔响起的时候,令人忍不住看很久这种“平时”。老先生还有一句口头禅,叫做“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你就像平时一样走……)”他们的观众也很专业,坐在草坪对面,就这么凝望,完全不看手机,可以长达一个小时。

我无意间按下快门,居然还拍摄到了一对老年情侣,环抱在一起,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这实在令人惊讶,因为在公园的时间过得很快,都以小时计。情场胜地,空气中流溢着浪漫的色彩,果然名不虚传。

回来的路上,我觉得特别高兴。重访公园,收获不小,总之和书里写的不怎么一样。但一位年轻的朋友告诉我,“我上次在公园里,发现一个男人,手拿一个平板电脑,但看来看去都是那一页,保持了一个小时不怎么动。……我感觉到很诡异,后来发现他身边的几个男人,也在看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所以,我觉得答案只有一个,你今天遇上了一个老年便衣队……”


(摄影作品来自张怡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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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怡微专栏《上海新村故事》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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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怡微
张怡微  @张怡微
张怡微,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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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张怡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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