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


文/凉炘

1

四年以后,二〇一七年四月七日。

 

资料室推进全面电子化。王牧与其余九个同事并肩行动,每日苦战于全新机房,将数目巨大的刑事案件资料从封尘多年、灰尘激荡的旧库房中搬出,解封摊开,逐份录入电脑。满屋子键盘响声像数千万行军蚁,冲进她的心。她的眼睛,反复被抢劫、偷盗、诈骗和绑架案件冲刷,这些东西已经像白开水一样无味。现在,只有强奸案和杀人案的卷宗才能让她提起半点儿兴致,也留心多看几眼。借此寻着枯燥工作中仅有的一点乐子。

 

工作推进至武汉江夏区资料的那一天,她留意到T2013A8号卷宗的一处细节。死者沈蓝天的尸检报告显示,在她死亡后一小时到两小时区间内,血液一氧化碳浓度三次取样均值为46.84%,离50%的致死剂量只有一点点距离。现在留给王牧复盘这桩命案的物料极少,只有从死者枕头下发现的一张疑似遗书的字条,和凶手王雨肖写在监狱墙壁上一串文字。她把字条和监狱墙壁照片放在一起,煞有介事,皱眉打量。同时也没羞没臊地,兀自幻想着,幻想自己身体里住着某位中世纪名侦探的灵魂。

 

卫生纸字条:“妈妈?为什么世界是一片深渊啊。”

狱墙照片里的字歪歪扭扭,间距极远。

 

“最——蓝——一——天。”

 

2

“问你个问题。”

“又问我问题,我发现你问题特别多。”

“假如有一天,上帝要给你一个亿人民币,任你在人间挥霍……”

“行了行了,停,STOP——我最讨厌人问这种问题,一个亿?代价是毁容是吧?还是吃屎?要么多长几个手指头?你先把一个亿放在这儿再问,否则问了又有什么意义?”

“没那么血腥,也没那么夸张。”

“那是什么。”

“代价是从此以后你所看到的天空,会挂上一道红色。你愿不愿意?”

“什么意思,什么红色?”

“红不红色其实都不重要,关键就是说,你的天空会变得比别人的简陋一点。蓝天白云,一切都正常,只不过有一位非常冒失的天堂油漆工,往你的天空里多刷了一笔红色。总之就是乱画了一笔,随便抹了一道子。”

“哦……那这道红色,能把我怎么样?”

“它不能把你怎么样。准确地说,不会对你的人身造成任何影响。它就是纯视觉上的一个效果而已你知道吧。你的天空,该乌云乌云,该下雨下雨,该晴空万里,就晴空万里。只不过不管是什么天气,那笔瞎抹上去的红色,永远处在你眼睛视觉的第一优先级。反正就是一道红色,你懂不懂,多余的一道子。它不会被乌云挡住,不会被雨雪冲刷掉色,也不会被风吹动。”

“那这道红色具体有多大?红透半边天?”

“尺寸问题,不好说。近大远小吧,比方说,你平常站在地上,它大概有月亮的截面那么粗,有一道普通的彩虹那么长。如果你坐飞机看它,可能就大很多。总之就是一道随便的红色,像是用粗毛笔画的,笔锋也不圆润,毛毛糙糙的,永远挂在你的天空里,就对了。”

“呐兮——说了半天,那就让它挂着去吗!反正又不碍我什么事!碍着我了吗?你让上帝把一个亿拿来吧。能拿来吗?又拿不来。”

“但是你不觉得别扭?”

“别扭什么啊?别人又看不到,只要我不说,谁能知道?把一个亿人民币给我,我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一切事。我会住到加州,和我那个富二代堂姐一样,买游艇,和朋友出海。模特,留学生,艺术家,还有许多金融业的才俊。我们在甲板上,选烧烤,用小盘装,和香槟一起端下去。楼梯下是船舱,朋友们放电音跳舞,我也参与其中。我们喝卡诺兰白樱桃朗姆酒——你不知道,我高考毕业的时候去她家喝过一次,太好喝了,加冰块,放置三分钟左右。爽口得简直不像酒,能一直喝个不停——等喝醉了,躺在沙发上。透过悬窗,可以看见珊瑚礁和鱼群匆匆闪过。没错,如果我每天都过这样的生活,那时候,说实话,谁还有时间看天空呢?眼睛是我的,如果我不喜欢那道红色,我不看它就是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喜欢那道红色,我也压根没时间搭理它,不是吗?”

“好的。”

 

3

建设文明城市,吃食摊子集体灭亡,江夏区喜旺街迎来大萧条。洒水车淋过两遭,深沉的泥土味翻涌出来,弥散于长风,谁闻过谁知道。

 

刚到中午十二点整,喜旺二食堂响起钟声,钟声向下穿过车轮子、粉尘、大片的石楠、海桐、婆婆纳草,拂过静思湖湖水,向上穿过水雾、电线和钢筋混凝土楼板,最终来到王雨肖的耳膜,惊慑了他的脑子。

 

现在,王雨肖冷不丁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他看见自己正站在喜旺公寓3层的公共厕所里。厕所很脏,空气很臭,钟声震落了天花板上的一点点墙皮。王雨肖有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他盯着水龙头,把自己的手洗干净。搓手指,抠指甲缝。当他伸手甩掉水花,对自己这双崭新的手感到满意的时候,才发现破水池年久失修,已经偷偷地漏了一地的血水。现在,在地上,血和血重新会合,淌出欢快的波痕。

 

王雨肖沮丧地抹了一把汗。不抹还不知道,抹了,才发现自己脸上满是汗水,像被蒸过一样。因为舒畅的冷气从右侧吹来,王雨肖自然而然地向他肩膀右边的一扇铁窗望过去。这扇铁窗估计有二三十年了,已被尿骚味和臭气熏成了黑黄色,挂着腐锈的铁渣。它的玻璃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在学校北公园茂密的榕树群中,酝酿出大量的凉风,持续地通过这扇铁窗灌进来,凉风吹拂着王雨肖通红的脸。在窗后,王雨肖一个不小心,在十月十日中午十二点〇三分,看见一片蓝得令人恐慌的天空。

 

是走火入魔的蓝色,没人管理的蓝色,足以把地上的红色花照映成紫色花。因为蓝得饱和,整片天空看起来深远得很,大有厚度,里面能装下一头鲸鱼,并且容量足够它肆意巡游。王雨肖站在污臭阴冷的厕所里,死死盯着那片被提纯过的湛蓝晴空,忽然不自觉地流出两行眼泪。突然,他的双手狠狠抓上铁窗,把头缓缓靠上去,用脑门顶在栏杆之间。现在他无比渴望从这个缝隙里钻出去,把蓝天拥在怀里,含在嘴里,甚至嚼碎了咽进喉咙里。他从未像此刻一样热切地爱恋着这样广袤的蓝色。但是——当然了,他也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确定,他也肯承认,自己的青春已经和脚下这具几乎完美的尸体一起,倒在已经凝结的血里,彻底地结束了。

 

也有那么一瞬间,王雨肖忽然很想把她的尸体扶起来,立起来,把她的头也按在铁栏杆之间,让她见识见识十月十日当天拥有奇迹般蓝色、犹如众神施展神迹的天空。也让她好好闻一闻,这清凉又美味的,足以将常年污臭的北三楼厕所完全洗礼成祷告胜地的早秋凉风。可此时躺在地上的她,一言不发,安宁霏然,每缕头发都糅进一个梦。让王雨肖觉得不能触碰,不该惊扰。

 

聪明的他还是想到一个办法。他弯腰,把刀子重新捡起来,用袖口擦亮,亮得反光。现在他开始变化着自己的站姿,皱着眉头,一会儿看看天空,一会看看她大大的眼睛,他要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把那几乎让宇宙其它色彩绝望的深蓝色,透过刀片的折射,投射到她的眼角膜上——他想着,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一定能将她的灵魂清洗干净,然后重新将她唤醒。到时候,等她醒来的时候,若有人再要她在一个亿人民币和纯粹的蓝天之间做选择,她一定不会再选择前者了。

 

4

江夏大队特警整齐划一地朝三楼推进,煞有介事的蹲步前行的动作和紧贴墙壁时的种种手势交流,其实也反映了他们的职业素养。等A组终于出现在厕所门口的时候,才用对讲机告知B组局面不复杂,容易处理,不必爬楼速降破窗了。之后王雨肖看见两三个黑黝黝的枪口,一齐瞄准着他的眉心,说真的,这些身穿防弹衣的黑乎乎的身影,弄得他胸口上涌过一阵逆气,十分烦躁。他只扫了他们一眼,就继续寻找起那个最完美的角度来。他希望在刀子侧面的镀铬反光层里,同时看见蓝天和她的眼睛。甚至,他发自内心为这些大动干戈的警察感到可悲,他想着——如果我是这些警察,哪儿他妈还有心思管这档子破事,杀人现场显而易见,人死都死了,什么时候处理不行?肯定是第一时间就把枪扔了,大家一起冲到栏杆旁边去,抢个好位置,盯着天空猛看上半小时。都他妈蓝成这个样子了,一辈子能有几次呢?他们怎么就不惊讶呢?

 

当天在场的所有特警都看见了,杀人犯神叨叨的,用失望的眼神瞪了他们一眼之后,装起聋子来。且肢体上始终故作玄虚。他们持枪看着,王雨肖穿着大号白T恤,浑身都是血,膝盖半弯,眼睛死盯着手里的刀子,身形扭曲地转动腰身——似乎已经做好了用精神病鉴定逃避死刑的打算。而在王雨肖的脚下,女大学生,也就是死者沈蓝天,正平躺在满是血水和尿渍的地上,穿着纱制的粉色露脐上衣和紧身的牛仔短裤。她的脸上化着淡妆,睫毛也精心弄过,长而卷曲。她的脸很小,腮部曲线柔和内敛,就像从小到大都没咀嚼过硬物似的。

 

沈蓝天身上伤口不多,只在左胸口上,有一刀见宽的血窟窿。这也就是说,眼前这位不肯放下凶器,始终在装神弄鬼的杀人犯,他的目的性极强——奔着心脏去,也就是奔着要了她的命去的。因为除了心脏,她身上一切完好,至少从现场看,凶手没有泄愤虐尸的迹象。

 

十二点二十二分,江夏支队的干警进入厕所的第二分钟,那颗由刀子折射而来的,幽幽的亮蓝色光点,仍旧在厕所的地上来回闪动。有时候,这颗宝蓝色光点,轻轻划过沈蓝天的肩膀,有时候,路过她的肚脐,停上她的喉咙。甚至有时候,像调皮的蓝色精灵一样,于片刻内停在她的鼻梁上。很可惜,始终没有能够到达她的眼睛。所以在王雨肖被人扭死了手腕、右脸紧贴在地面上、脸皮浸在她的血水里、终于被人戴上手铐的时候,他忽然绝望地嚎哭起来。他们坏了他的大事。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懊悔极了,用脚疯狂地踢踹着特警,嘴里脏话不断。

 

结果王雨肖被三个人夹在中间,生生挪出了公寓楼。踩上地面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空。那一瞬间,他又哭又笑,也忽然明白了一个重要问题:“世界末日”是有反义词的。

 

“最蓝的一天啊”,他心想。

 

5

六月十七日,签证问题重重,加州之旅看起来遥遥无期。沈蓝天恼火非常,索性订了当天夜里飞往三亚的机票。在候机楼里静静地坐下来,看着大鸟们起飞又降落,扇动动着靠近地面的暮霭。心里忽然传来机械卡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弹开了,知觉忽然开阔起来。哪里没有沙滩呢?哪里还没有游艇呢?一切都会拥有,一切都将失去,世界不就如此吗?

 

她悄悄划动自己的手机,大拇指微微颤抖,她有些不敢触碰这台手机,仿佛它是一块滚烫的黄金。屏幕里,备忘录上记载的贷款数额已经达到了27万4千多元,加上累月滚动的利息,一共有58万7千元等待她来偿还。时代好,好时代,一个大学生,单凭身份证和几张裸体照片,就能轻而易举地,在五花八门的小额信贷公司贷到一两万元。这样的公司数不胜数,随便什么高校,在某些荫蔽的角落找到张贴各式小广告的地方,仔细打量,人人都能一览这可爱时代的缩影。甚至走在街上,闭上眼睛,你就能闻见钱的味道。说香不香,说臭也不臭。金属和纸片高度融合,迸发出一种嚣张的味道,闻久了,只感觉脑袋被激素灌满。

 

等沈蓝天在凤凰国际机场降落的时候,她的手机已经被短信息淹没。

 

“你他妈在哪儿呢?长亭酒店809,速去。陪三天,抵五万。否则电话轰炸家长,裸照直接发到你爸手机。”

 

沈蓝天穿一身棉麻白色长裙,腰部收紧处有细碎的布花。她抓着费尽心思才托人买到的手包,在计程车后座里发呆。摇开车窗就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咸润的长风绕过墨镜冲击眼睛。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妈妈不管做什么都充满热情,四川麻将,总是咧嘴笑着的。羽毛球,登山友人聚餐,跟着电视做有氧操,轻而易举地相信网页上的广告。沈蓝天知道,这辈子绝不可能让借贷公司打电话到她那儿,去惊扰这位享受中年的快乐妇女的。

 

所以她只能安静地躺在床上,迎接时代的猛烈撞击。这撞击,重复无味,千百万次,无可绝灭。她望着窗外,无处可逃。有时候对方是一个人,有时候会额外叫来两三个朋友。身材总是臃肿的,说说笑笑,蹦蹦跳跳,像一小队相处融洽的猴子。

 

中年男人们太像猴群了,且是幼年猴群,总是吵吵闹闹地惊叹她真实在校大学生的身份,总是喜欢在踩油门时大叫,喜欢拍照,录制视频。总是醉醺醺地出现,大摇大摆地离去。他们好像从来都不用工作一样,来世间,只为寻欢作乐。他们好像上帝亲手饲养的宠儿,身上不但没有背负贷款,反而有花不完的钱——真正让她困扰的,其实也正是这一点——人和人的差异,明显得像生拽出来的骨骼。

 

南海,阳光普照,沈蓝天获得阶段性的自由。她坐上一辆红色的汽车,背包里有泳衣、护肤品、拍立得、墨镜和一盒兰草烟,梦想中的旅行,一个月1200元生活费一定是无法实现的,如今终于实现了,她开心地叹一口气。后来她没意识到自己坐过了许多站。环岛公交已经绕了三圈,她饱览着快乐的人们,开车自驾游旅行的家庭,牵手漫步的男女,以及在沙滩上打造漂亮的柴堆,为夜晚的篝火做准备的结实的男人们。她也看见了白帆、游艇、海鸥和水中隐约的珊瑚。但身上撕裂的酸痛感让她动也不想动一下。这种迷惘又忧愁的凝滞,就像一个人积攒数月的工资,只为吃一回法国极品夜宴。头菜刚端上来,只是看一眼,就饱了。她想,人的一生,总是在迷惘和忧愁中度过的,不是吗?

 

执拗的海浪,叼着小鱼穿过云层的归巢的海燕,城市里千万盏无意义的明灯,暗夜中幽幽闪过的癫狂的幻影,抓着手机,蒙在被窝里的不肯早睡的黑眼睛们,总在期待着什么,却终无所得地站在公交站台的人们。这一切,有哪一样不是迷惘和忧愁呢?

 

到了十月份,沈蓝天的种种裸照和视频已经被汇总在借贷公司放款人的手机里,随时有突然炸开在全世界成为又一段谈资的可能。十月十日的时候,她脑海中的种种疑问凝合成一个单一的疑问句。在关上空调,动作笨拙地将炭火盆点燃之前,她扯下一点卫生纸,写下一句话。

 

“妈妈?为什么世界像一个深渊呢。”

 

血管里一氧化碳的浓度在上升,睡眠的快乐就要将她包围,死神用甜腻的言语让她笑出了声音。扭头的力气也没有了,现在她只能拼命使劲,调整眼睛,向窗外望去。她看见天空阴云一片,不教半点儿蓝色露出来。她想起自己的发小王雨肖——那个总说羡慕她的名字、总说人的灵魂与名声应当是一片碧蓝的晴空、总说要替她还钱、帮她清洗欲望的罪孽、逃离恐怖魔窟、重返阳光人生的可爱人士——那位拥有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的穷弟弟。

 

也忽然想起两个人十七岁的时候,坐在大温坝水库旁边,王雨肖问的那个关于天空的问题。

 

6

曾有一个选择题困扰着王雨肖,长达两分钟。

 

在他把养父家里的翡翠原石驼着背扛到康定路长虹金融大厦之后,几个工人切开石头,眼里冒着火,与经理人密语连连。风度翩翩的经理,于半小时之后从会议室走出来,庄重地与王雨肖握手。实际上,这块石头已经惊扰了董事长,比经理老上二十几岁的董事长驱车赶到,气喘吁吁地,让他面前这位拿三百万的石头来抵消五十余万欠款的无敌神奇人做一个选择。关于沈蓝天同学的裸贷图片资料和性交易视频资料,“我们当着你的面销毁?还是原文件剪切,拷到你手机里?”

 

两分钟里,王雨肖身上流出盛夏时节两小时才能流出的汗,浑身湿透的他抬起头来,也抬起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

 

说出销毁二字之后,王雨肖快乐地奔向公交车站,康定路到喜旺街区,只有三站路的距离。他准备向她汇报一个本世纪最大的新闻。却只看见她尚有余温的身体。空调开启换风模式,窗户通通开到最大,用固定且有力的频率挤压她的胸腔。他骑在沈蓝天的身上,眼泪和汗滴洒在她特有的大脑门儿上,按家乡话说,这叫大奔儿头。她的面孔,面孔里久久不肯散去的动人气魄,比残余的一氧化碳更能侵占和撕碎他的血脉。

 

连续按压七百余次后,王雨肖把她的手机、借条、大量的奢侈品订单、游轮入场券、奢侈品买手名片以及一系列名贵物品一起扔进化粪池里,以确保世上绝没有人能够顺着这些线索们,找到她那段奢靡腐臭的岁月。他抚摸着她的项链,手链,数码相机,昂贵的化妆品,与可爱的,美丽的,却日夜抽吸她血液的小家伙们一一告别。最后,他将她拖向三层的厕所,万幸路途不远,没人瞧见。刀子插进去的时候,他发现沈蓝天身体里的血已发黑,失去了蓬勃的喷溅的能力,而是缓缓滑淌出来。

 

二零一三年十一月,印在《江城新刊》上的文章提到:“因饱受暗恋之苦,男大学生心理畸形,刺死同校女生”,“沈蓝天,成绩优异,相貌姣好,喜旺提琴社副社长,钢琴十级”,“凶手王雨肖自幼丧失双亲,是地产商人养父收养的十七个孩子之一,幼年有遭养父性侵的经历。他平日里行为诡谲,据同班同学介绍,此人性格内敛,不善言谈,经常挂科”,“一场典型的惨绝人寰的情杀,值得社会重新关注青少年情感问题”。

 

警局内部的审讯共有7次,时长共计六小时二十分钟。而王雨肖从头到尾竟只说过一句话:“我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很他妈难以理解吗?”直到他跪倒在荒野之中,子弹切入后脑的前一秒,他的内心仍是一片倔强的狂喜。从那一天,从她站大温坝孤儿院栏杆外,问他要不要翻墙出来一起放风筝的那一天起,他就认定了,没有她的世界,等同炼狱。有什么比此刻扎入脑海准备爆裂的子弹更温柔的东西呢?

 

虽然当天天空阴雨绵绵,但王雨肖还是心满意足。毕竟,和永远笼罩在迷惘和忧愁中的人类可不一样,他已经见识过那无可复制的,最蓝一天。

 

7

一个出神,半小时就这样磨过去了。王牧使了劲,才把眼睛从卷宗里拔出来。她宣布放弃,只怪死者那张年轻又纯真的遗照耽误她太多时间。她回头望了望提前完成当日任务后提前收拾下班的同事,心眼儿被焦虑占满。指尖立刻飞动,和其他几千份资料一样,她把T2013A8的数据敲入文档,把血案现场的图片通通扫描备份,全部录入电脑。半小时后,直到她按下碎纸机按钮的时候,她仍然没有注意到现场照片里有一扇蓝得令人颤抖的窗户。

 

T2013A8号卷宗,先是蒙受一身尘埃,又于今日被王牧翻动、沾染体温、暴晒于工作台灯之下,最后,冲进刀口,全身粉碎。现在它以电子数据的形式,正式回归,那永恒且漫长的沉眠。

 

成堆的碎纸屑被保洁工提在袋子里,倒入公安局后院的垃圾桶。此刻,垃圾堆的最顶层,冒出一小条相片的残片。

 

纯蓝无瑕,熠熠生辉。

责任编辑:向可 xiangke@wufazhuce.com

作者


凉炘
凉炘  @凉炘
青年作家、「ONE·一个」常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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